本帖最后由 过气柴禾妞 于 2018-7-2 12:48 编辑
这个山乡没多少好。四面环山,山不是俊俏的山,没什么奇秀山林,杂草杂木丛生而已。如老实巴交的农人,祖祖辈辈躬耕在某片土地上,一直弯曲着脊梁。从村里通向四面八方的路,极目望去,都被山挡了。仿佛没有任何一条小路能够通向山外的世界,让人看不见开阔的光芒。那些小路,弯弯曲曲的,如同一截截断去的血脉。 我就在这样一个闭塞荒凉的地方,度过了我的暮年。我的生命和这片山乡,是依附和被依附的关系。 我没有时间思考关于人生意义等深刻的命题。是的,我没办法思考。正如你想象不出一老一少两个寡妇拉扯一个年幼孩子的辛酸一样。 我最快乐的时候,便是在山溪边洗衣裳。 两个孩子在讨论他们枕着的石头: “像西瓜,凉的。” “像棉花,软的。” “都不像,咯咯。” “都像,咯咯。” “阿嫲,这块石头上面为什么没螺呀?”小巫西偶尔会扭过头和我说话。 我仔细看了看,确实没有螺附在那块大石头上。 “你瞧,别的石头有青苔,这块石头没有呦。”奀妹也扭过头和我说话。 都没有,那块石头光溜溜的,什么也没长。 “好凉呀,好滑呀、、、、、、”他们又自顾自地聊开了石头,仿佛永远聊不完,聊不厌。 我继续洗衣裳,太阳照着,水流着。 奀妹着实是太瘦了。又瘦又高的她老穿着不合体的衣服。为了防止她的大裤子掉落,她细瘦的腰上老绑着一条宽大的布带。那体态,老让人想起螳螂。有时候,我会静静地端详着奀妹,她有着精致不俗的五官,只有丽人才有的五官。但那精致的美被她的羸弱覆盖着,不用心是发现不了的。 其实不难想象她的美。听说她的母亲就很美。那位美丽的女人穿着桃红肚兜和小短裤站在深夜的月色下,黑发如瀑。那一刻,她以为满世界只有她和她的夫君是醒着的。所以她张开双臂,让凉凉的夏夜的风拂过她的肌肤和发梢。偶尔她回头,笑着看一眼她的卧室窗口。 本是静好花月夜,怎奈平地起惊雷。只听得一声惨痛的嘶吼,一个男人的嘶吼,村支书就如同一只猪被从屋里踢了出来。 “伤风败俗!贱八代!”一个女人气急败坏的嚎叫声随后响起,那是村支书的老婆。 奀妹的娘如一只受惊的小鹿,还没来得及奔回她的屋里,就被村支书的老婆揪住了。那女人力大无穷,一下子把她的肚兜扯下来了。奀妹娘狼狈不堪,一阵小跑回了屋。她刚拿被单裹着上身,还没来得及哭上,那女人又追进屋子,一把扯掉她的被单。 “贱货!破烂货!你也知羞?你也知耻?”她一把抓起她的头发,又把她扯出了院子。 那个深夜,狗叫声,哭声,奔走看热闹的脚步声响彻了村子。 “离!今晚离了我天亮就给你找一个!”最后,村支书的女人用不容商量的口吻下了最后通牒,“天亮之前给我滚出门!再回来把你就地埋了!不要脸的骚浪货!” 第二天,奀妹的娘不知所踪。 也许你会问,奀妹的爹呢?奀妹的爹在家里一直没什么话语权的。他会吹口琴会吹箫,是个有细腻心思的男子。他的心思我相信奀妹娘是懂的,但是那份懂来得多么短暂。最是斯文的,便最经不起野蛮的蹂躏。 那一天,他在奀妹娘离开的路口,吹了一天萧。从天亮到天黑,也没见着村支书的女人给他说回个娇娘子。 他就那样痴痴地吹了一天箫,把村人全吹傻了,吹软了心肠。一个个拿温软怜悯的目光望他。 那些温软怜悯的目光,恰似杀人的武器呀。如果硬要我找个事来形容那个杀伤力,就如同一群人开始时候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要跳楼的人,没有劝阻,没有宽慰。等到那个人真的跳下去了,在最后的挣扎里,他看见那群人围了上来,目光中充满了温软怜悯。这些温软怜悯的目光,便是催命的毒啊! 这件事我是从一些女人细碎的唠叨中以及奀妹和小巫西的聊天中渐渐获悉的,我回到这个乡里时,就只看见酗酒的奀妹爹了。 醉酒的奀妹爹在晒谷场上疯狂地打醉拳。一字马,后空翻,脊背倒,一切高难的动作全往尽头耍去了。 晒谷场上耍不够,他耍到了稻田里。刚插好的半亩稻苗给全部糟蹋了,那是村支书的稻苗。 村支书的女人在稻田边上骂骂咧咧,但也无可奈何。醉酒的奀妹爹谁也不怕,谁若拦他,他便拳打脚踢。 说也奇怪,他即便是醉得一塌糊涂,也从来不打奀妹。只会呆呆地看着奀妹好一会,然后如孩子一样哭。 奀妹爹不酗酒的片刻,曾那样问我: “大丽姑妈,你从大城市回来。大城市的女人穿肚兜吗?”那个耿耿于怀的问题他是有些犹豫地问出来的。但是问了之后,他却很坚定地等着我的回答。 “城里的女人穿裙子,穿睡袍。”我再想解释多一些的时候,他又没心听了。 “裙子,睡袍。”他重复着,走了,自然是酗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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