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闲山静水 于 2018-8-1 10:04 编辑
单元楼:对门儿 有天我回家,远远看到楼门前有一人,鹄立良久的样子。那时我是这个单元楼的新住户,对各位高邻尚不熟悉,拿不准他是住户还是访客,于是瞟了他一眼,侧身开门。不料我刚进去,这人一个健步也跟进来了。
身手不错啊。我心里想,开始慢慢上楼,并让出一半楼梯来,我希望他越过去,我想看他去哪里。然而他不,跟在我后面亦步亦趋。楼道还是崭新的,雪白的墙,红色的栏杆,隔一截开扇小窗户,对面高楼从窗户里来,蓝天也从那里来,一级一级登高如云中漫步,我去的顶楼遥远而高耸。跟在我身后的人好像也很享受这个慢爬的过程,我上五楼他五楼,我上六楼他也六楼,一直跟到顶层去。顶层就两户,对门儿的人我是认识的,那这个人是谁?所为何来?无数的电影镜头一一闪过,这是传说中的欲擒故纵吗?跟我到家门口,等开了门,然后一把把我推进去,抢劫?我站定回身,干脆把话撂明白:“你是歹徒吗?”
其实我是开玩笑的,因为这个人神情磊落,举止泰然,相比这下,我屡屡回首,眼神飘移,才更像是预谋犯案的家伙。听到我问话,这人十分配合,笑眯眯地指指我的对门,开口是一种浓重的某县城口音:“哪里哪里,我是来找我哥的。”
对门是先搬来的,不过也没早几天,两家大门相对而开一起装修,只是我家的噪声惊天动地的时候,他家已经安静下来,进入到后续的整理过程。那天因为工人需要一把管钳,我走进对门去。对门铺了地板砖,吊了顶,黄榉木的木板打了隔断,做了鞋柜,是一种常见的艳俗的大众化风格,为了散发油漆味,窗户大开着,风从两边吹来,高楼近天,因而风行更加自由畅快,穿堂越室一无阻拦。人呢?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嘀咕了一句,不防厨房里立即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闻声拐到厨房里,先见一个高高翘起的牛仔裤男屁股,卡在一排橱柜中间格外醒目,像某种硕大的果实。那种橱柜也是黄榉木制品,看上去做工粗糙,完全无法与量产的品牌橱柜同日而语,无疑是本地木工所做,高度宽度都不够规范。但即使规范吧,一个男人爬进去也还是不容易的——人家跪在地上,上半身消失在橱柜里,正在用心清理橱柜——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如此消魂的劳动姿态,甚至想起一个词叫仪态万方。
听到我的脚步,男人收缩身体,阔肩宽腰努力从里面退出来,灰头土脸站了起来。要管钳啊,有有。男人微胖,虎头虎脑很结实的样子,一口县城口音很热情。
第二天还管钳的时候,他不在橱柜里了,看来柜子清理干净了,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用一把小铲子清除地板砖上星星点点的水泥点子。十年前小城里还没有美缝的做法和专业人员,但一般这事也不用自己干,雇人清理干净就好。可人家对门男人说:“没多少事,自己干吧。”
没多少事也干了好几天,终于有一天对门变得明窗、净几,袁中郎都可以写花快意了。对门男人应该还没有意识到这种“暂时快心事”,他要的是热气腾腾的烟火生活,他立在房子中间踌躇四顾,这下房子里散发的那种气氛,就像我小时候过年才能穿起新衣服的心情,虽然是扯来的花布,裁缝做得不娇俏也不大合体,但是喜气洋洋,心里乐开了花。对门男人想必心里也乐开了花,像只陀螺不停地转,又开始一个人搬家,一趟趟从一楼爬到顶楼,饱怀热情,显得更年轻了,大概三十出头吧。他的妻儿想必也是他喜滋滋搬来的,可惜我没有亲眼见到,他们的新居生活开始了,门掩户闭,隐隐听到里面箸响碗鸣,夹杂着弱子娇妻的声音。
再次求助对门儿男人也是出于迫不得已。某天中午接了孩子回家做饭,惊见洗菜池子里趴着一个大蜘蛛,不知仁兄在哪里吃饱了,肚子鼓起老高,都有些发亮了,沉甸甸地正在歇息。我来不及琢磨那八条细腿是怎么支撑大肚子的,尖叫一声。蜘蛛显然听到了,掉转身子,但没跑,似乎把脸对着我,我不知道它有没有脸,但与它对恃我是做不到的,牵着孩子跑远了,一边跑一边感叹男人的重要性,帅老公中午没回来,这个蜘蛛该怎么办?
我想念屋瓦青黑、门窗敞开的平房,只消一声大喊,哪个房客不能替我出头呢,而单元楼一层层,家家深闭门,找谁合适?哆哆嗦嗦想了半天,唯有对门男人可以解忧。
敲了两下门开了,那男人探出头来,身后花椒大料的香气和着肉香也趁机荡漾而来。听说抓蜘蛛,男人迟疑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厨房,但最终迈开大步要去帮忙了。我跟在后面连声感谢,恨不得给他作揖道万福了,可没等我把尾巴尖儿完全收回我屋内,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女人冷冰冰的外地口音:“你家老汉呢?”
啊,是啊,我家老汉呢?!
老汉就是老公,是某县城一带的方言,我被对门女人一句话问得张口结舌,似乎做了坏事被人抓住一样居然有些心虚。一直以来,眼见对门男人的格外勤劳,我疑心他的老婆一定娇花照水、弱柳扶风、风情万种……总之都是需要供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瑰丽形象,值得一个男人为她肝脑涂地,决没有想到是这样叉着腰、板着面孔的模样。当然了,维护自家男人的任何行为都天经地义,和我有关我就有义务倚门而立,和这个初次相见的、年轻严肃的人妻探讨一番我家老汉的行踪。然而也顾不得了,消灭蜘蛛乃是头等大事,于是厚着脸皮胡乱嗯一声疾步离去,身后是大开的对门屋门和不满的对门女人,以及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倒没有什么不满、敌对之类的复杂情绪,两双眼睛积水空明里小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大概对我所说的大蜘蛛充满了好奇和想象。
后来别说蜘蛛了,就算家里出了妖怪我也不敢再去叨扰对门男人。老实说,人家的老婆长相还是很端正的,老是一头露耳短发,很有几分俏丽,五官不甚惊艳但也耐看,尤其贵在善于修饰,哪怕是买菜、接送孩子一类的杂事,也要精心收拾一番,细细的高跟鞋,入流的衣装,完全没有来自小县城的土味道。相比之下,我就不像个女人,上下楼冲锋陷阵灰头土脸的。有次我上班,背包、拿垃圾、挟伞、拖孩子一股脑完成,砰一声锁好门,转身看到对门女人轻舒玉臂,正把一只装满了垃圾的塑料袋子放出来。我脑子一抽,想起他们抓蜘蛛的恩情尚未回报,于是热情地招呼她:“我正好下楼,帮你拿走。”
可是女人断然拒绝了,笑也不给一个:“不用,我家老汉会扔的。”
这真是一个尴尬的时刻,楼道里的空气都停滞了,周围变得遥远、孤寂,一只小麻雀从小窗户一闪而过。不得不说,人家语气里的娇媚、骄傲以及戒备把我的笑容打得支离破碎,“我家老汉”四肢扑地勤恳干活的样子再次灼灼闪现。哎哟多事,人家是有老汉的!我挑了挑眉,张嘴冒了一会儿凉气,终究无话可说,收拾起自己的脸面,拎着自家的垃圾袋下楼。楼梯一重重,自上而下,热心肠落了一地,一路忍不住的赌气和艳羡,家务活中的角色分配我是没有区别心吗?啊不,我决定以后一定要把垃圾保留到第二天早上,然后也祭出自家老汉这个法宝,另外衣柜门松了决不再拿起改椎,下水道堵了不找锤子乱捣,窗帘掉下来不搬梯子——诸此种种,为什么不能等到老汉回家?
一楼到了,家务活的未来走向我也捋清楚了,出楼门,顺手把垃圾袋扔到大垃圾桶里,想象着以后空着双手娇滴滴婀娜多姿的样子,终于轻松起来,快速跑走了。
这些事情不是想想就算了,我也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后来很有些日子刻意执行,可惜时间一长,情形又紧急,性子又急躁,我的生活很快返回原来的模样,拉倒拉倒不计较了,并且,我发现好些天里,对门女人也开始自己提垃圾。啊,原来她也有今天啊,但也许见贤思齐,像我学习也说不定,我没询问,以免担有幸灾乐祸的嫌疑。
有天中午,我拉着女儿照例奋勇上楼,冲到顶层,忽然发现顶层楼台的画面与平时不大相同。对门的防盗门半开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女孩子比我女儿小一些,男孩子则更小,楚楚可怜不知所措的样子。
又罚站了吗?隔着八九层台阶,我问他们。
对门女人管教孩子很有办法,不知道错到哪一种程度,她就把两孩子一起轰出来,站楼道里面壁思过。初见罚站以为孩子们忘了戴钥匙,热切邀请他们先跟阿姨回家吧,但孩子不敢说话,他们的妈妈则从紧闭的房门里适时地扔出一句话:“好好想想错在哪儿了,想清楚了再进来!”
这种连坐的家法让我十分惊奇,生两个孩子原来还可以有这种优越性!
这次罚站不知道什么缘故,姿势也不够标准,两个孩子依门而立,门是开着的,隐约看见门里摊着一堆红毛衣。“哎,孩子们,红毛衣还不捡起来?”我提醒他们。大点儿的女孩子看我上来了,吓着了一样可怜巴巴地说:“阿姨,那是我妈妈,她摔倒了。”
哦,急忙把两个孩子划拉开,盯着地上的红毛衣也吓着了,穿红毛衣的对门女人瘫在地上脸如白纸,闭着眼睛一丝两气的,一句话也不说。我只比孩子们多活了几十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慌乱之中完全忘记了世上还有120急救这种事物,倒是适时地想起我妈妈拈针扎人的场景。还有什么可说的,招呼几个孩子一起把对门女人抬到他们床上去,那个女孩子反应敏捷,迅速找到我要的缝衣针、卫生纸,还有一条细带子。忽临大事需静气,我深吸一口气,从小到大挨针扎,那些疼痛可不是白挨的,急救的程序清晰地次第涌上心头——先扎人中!啥也不想了,一针攘入鼻根里去,疼痛不在我身上,下针深浅我也不知道,见到血珠冒出来才觉得始见真章。接下来,下嘴唇弯儿、下巴、脑门儿,我不懂得扎这些地方的原理,但是效果很快出来了,扎完脑门儿,女人睁开眼睛会说话了,微弱地表示一点儿谢意。
小城坊间这种治法对于中阴感冒是有奇效的,女人的十指扎一根暖一根,十指扎完,冰冷的双手变得热呼呼的。可是我所体验的扎针程序也到此为止了,一般来说,再熬一点杂水汤,连喝几碗出一身热汗,情形就更好了,但我没有熬杂水的材料比如那种叫曲的中药材。看看女人脸色开始泛红,不免老怀大慰,问几句家常。原来对门男人长年在外跑大车,辛苦养家就不能多陪妻儿,我所见到的勤快场面是极少的,算是一种补偿,其实女人很羡慕我们夫妻常在一起,哪怕吵架呢,也能撸拳揎臂相对而斗,在我看来是气愤的斗鸡,在她看来则是一种摸得着看得见随时可依赖的幸福。此之蜜糖,彼之砒霜,古人一定是有切身体会的。
那个小女孩子照我的吩咐去倒开水了,小男孩站在床边,激动得小脸通红,整个扎针的过程他都喊了好几声了,呐喊助威似的。嗯哼,从来没有见过拿针扎人的场面吧,还扎得是打骂过他的妈妈,还扎得这样理直气壮吧?小男孩子七八岁的样子,黑黑的小脸甚肖其父。一切似乎安稳下来,我把针放回原处,这才猛地想起刚才扎人中的方法是错误的!要扎的不是鼻根,所谓人中是鼻唇沟中部,那才是急救昏厥要穴。天呐,我扎错了!据说部位扎不好人是会抽筋的,而且再也不会舒展了,是会抽抽的!我心里扑通一跳,立即查看女人脸部五官,还好,目前一切正常,但以后会不会变化也说不好。女人到底什么病,还是看医生才好,蒙古大夫是会害死人的。
下午时分,对门女人当然挂瓶输液了,有亲友出出进进往来照顾,人家在这个小区里是有亲友的,而男人次日也赶了回来。我也上门殷勤问询,并且穿花过蕊走过亲友群,俯身在病人脸前认真端详,把他们感动坏了,他们哪里知道我心下惴惴,是来关心扎错后果的。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仍然鬼鬼祟祟观察对门女人好几次,鉴于视力不好,还安排女儿多看几眼,然后回了家关门询问:“对门阿姨和以前一样吧?没有歪脸吧?”
关于错扎的部位,我专门问过我妈,她老人家偏心,硬说鼻根那里才是最紧要的救命地方,不怕的,干得好!我不大相信,后来一查资料,果然没有这种说法。
对门女人至今不知道这个小秘密,有次甚至半夜敲门求助,她的小儿子感冒了,要闲姐帮着扎几针。那个时候我已经是她的闲姐了,望着眼前这个娇弱的小女人,我只好翻出感冒药,借口人小不宜下手,吃点儿感冒药吧。幸而那个小男孩一听到扎自己,坚决不干,哭得惊天动地,吓出一身透汗,睡了一觉差不多好了。
这个鬼机灵,扎他妈妈的时候,他可是兴奋得无可无不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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