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散小文 于 2018-6-4 20:37 编辑
薄纱扯满了整片天,青淡得看不到一朵云彩。小船泊在河湾里,垂柳点着水面,荡起层层水粼。临水而建的民居,经年累月地将影子投掷在湖面上。一户人家的后院里,浑圆的果子已经黄里透红,几只鸟儿正兴奋地在枝桠间跳来跳去。
拐过弯,再向前行百米左右,一抹石榴红便从巷子里探出头来,那倚墙而生的粗枝上挤满了绿叶,明媚的红色正错落其中,风儿轻吻着花瓣,招惹得花枝乱颤。
走在老街上,偶偶有路人与我擦肩而过。真想拉来一束旧日时光,循着记忆中的痕迹,将那些活色生香的画面重新走一回。
十字路口,那家面北而立的店铺内,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的木门板靠墙摆放着,一直是早晨卸下,傍晚再一块块紧扣着竖成了墙,密实地将夜色阻挡在木板之外。
两层小楼仍伫立在原地,灰白墙壁上遍布着风雨侵蚀过后的斑驳印渍,二楼的六扇木窗中有一扇耷拉着,经久失修的木门早已开裂,一把铜锁在告示着人去楼空。轻轻地触摸着黑褐色的木门,一些人来人往的镜像迫不及待地从门缝里溜了出来。
临街的外屋内是砌了两眼灶台的,紧靠着灶台的是一口用来蓄水的水缸,空余的地方摆放着碗柜和几张八仙桌,凳子是一式的长条木板凳。穿过外间,往里走是一个长方形的天井,东南方打了一口水井,井栏上凿刻的“清泉”字眼依稀可见。月季将开未开的花蕾挂在枝头,几株叫不上名来的绿叶植物散落在角落里。阁楼位于天井的后面一进,木楼梯转着折就通到了二楼;紧密有序的椽子支撑着黑色小瓦的屋面,地面上铺排着一溜的小青砖。
这座小楼据说是一位荣归故里的乡绅所建,他曾出资助学,筹办过当地的学堂;又致力于一方水土的安宁,因此备受乡民们的尊重。乡绅的两个儿子,一个踏上仕途,一个从商。乡绅在世时家教甚严,兄弟俩人倒也相安无事,乡绅就踏踏实实地享受了那份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
乡绅寿终正寝后,两兄弟之间的矛盾便凸显出来了,为官的兄长觉得弟弟对金钱的追取方法过于千方百计,而弟弟认为哥哥两袖清风得近乎迂腐了。后来,从商的弟弟在外面安家置业,家乡的这座小楼就在风雨飘摇中日渐苍老。光阴如梭,转眼数百年。弟弟那支的后代,因为牵扯进一场官司而香火不继了。仕途坎坷的兄长这边,也是人丁单薄。我所见到的小楼的主家,便是兄长后代中的独苗。
对小楼的印象,一直保留着初相见时的深刻,仿佛那些沧桑的故事就在天井里的月季枝头上开开谢谢。饱经沧桑的小楼已被改做了面店,招牌是未见的,可是大家都知道小楼里的面条润滑而有嚼劲。于是,在某些个烟雨蒙蒙的中午,我便会打着雨伞走向小楼。
往往刚到门口,就有雾气扑面而来。只见灶台上的碗排好了队,只等着锅里的面条出锅。灶前的人忙着下面、添水,灶后的人忙着添柴、加火。食客们则是悠闲地唠着家常。
还是喜欢在里间坐下等待,透过屋檐下的一席雨帘,看天井上方那片浅淡而沉郁的天空,看黑瓦与椽子间蜘蛛编织的丝网。楼梯上“吱嘎吱嘎”的声音响起时,总会让人恍惚不已,觉得故事里的人物正从楼道口走出来:一轮明月落在老井里,如水的月华洒满了庭院。熠熠烛光下,乡绅翻阅诗卷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正欲细看时,月光却黯淡了下来,风乍然而起,争执、吵闹声在风中翻滚、打转;有人摔门而出……
游走的思绪被唤回,面条已经被端上了桌,店家敦厚的嗓音像极了夜空下的吟诵。挑起面条,送入口中,一种叫做沧桑的调料已经渗透了汤料。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在雨天安静地等待一碗面条。
店主一家搬进城里以后,锁住了小楼,锁住了家族的兴衰历史。但是这么多年来,它仍是真实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中;在一些细雨纷飞的日子里,仍会想起小楼的沧桑变迁。而午夜的游梦里,常会出现这样的一个天井,还有一段雨中看雨的青葱年华。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天空已飘起了蒙蒙细雨,巷子里寂静得能听到雨点落到花瓣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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