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烟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与许多别的孩子一样,叫我姐姐。 他的文字,却有一个普通孩子不具备的深刻与冷静。令我刮目相看。 那些文字,如同一颗颗硕大的水滴,敲击在万顷尘埃里,自顾自地气势磅礴,又如同某株不为人知的植物,慎重地开花结果。 烟对着键盘,敲击内心一些真实的语言。那一刻,我是他不用设防的符号。一个遥远的,不知道叫什么的符号。但他相信我,如同相信他那刻身边空白无害的空气一样。 他一定是抽着烟的,我曾经劝他,一个孩子不要抽太多烟。他依然故我,做那个我认识的最小的嗜烟如命的人。 那一刻,我以为我有很多时间,可以陪着一些人,不在乎时光匆匆,有随意的悲和喜。我是少数的甘心陪伴他们那帮孩子的人,许多如我一样年纪的人都走了,我还在。后来,我渐渐地见证那些孩子的恋爱与婚姻,有份属于岁月的美好记忆,便无声沉淀在了心底。唯独烟,让我在浮世里一直惦记。 “姐姐,你说人生的悲苦是必然的吗?” “姐姐,当一个人找不到理由坚持的时候,坚持是否就无意义了?” “姐姐,当一个人被逼迫蜷缩在墙角,只有鞭子和丑恶在眼前,还活着,是不是耻辱?” 一个个让我回答不了的问题,让我措手不及,又分外疼痛。有时候,我甚至只能用沉默,去守护一颗心灵的开放。 但他的悲伤,那样深,深到我救赎不了。 有时候,他不找人诉说什么,只是不停变换着头像。 那些断尾的蛇,那些长了花朵的骷髅,那些七窍流血的人脸。 我说烟,不要那些头像了好吗?姐姐受不了。 是的,有时候面对着他的头像,有凝视深渊之感。 姐姐,你为什么就受不了呢?他说出那话之后,便没说什么了。 等我决定继续凝视深渊的时候,他已经把我拉黑了。 我轻轻在内心叹息一声,毕竟是个不太成熟的孩子呀。 可是岁月渐渐告诉我,我那个风轻云淡的叹息,是多么荒凉荒谬。 这十多年,岁月不停地告诉我,那些我后来见证的许多人性的争斗和撕裂,自伤或互害,比不上他轻轻的一个诉说。 那一刻,他在一份不被我理解的寂静里,正悄然地自我修复。 我曾经那样假设,倘若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在某个小酒馆里,我静静地喝一杯什么,然后内心有所想,我会想起烟。 我不知道,他是否活成了我内心理想的样子,或者他内心渴望的样子。隔着十多年的时光,我无从得知。 十多年,够我们干些什么呢? 够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够一场结婚生子,够一场离经叛道的青春之旅。 如果你用十多年爱一个人,自然不用说,那是怎样的地老天荒。然后你发现,再没有谁,让你有力去爱了。然后你发现,所谓心静如水,只是因为无力去悲伤。最让你觉得人生苍白的是,十多年的情感,居然无疾而终。 十多年的四季分明,雨声雷声都小了许多,一条内心的河流,却日渐有声。无数个寂静瞬间,某些纯粹的回忆,如同马蹄声急,穿行在夜色中的小径。 昨夜,一位在网上陪伴了我十多年的人,说要放弃一些自以为单纯,伤害了人还浑然不觉的人。 好的,我简短地回答。 我怀疑,我的决绝是跟那个叫烟的孩子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