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风雨如歌 于 2018-7-30 20:46 编辑
认识他的时候,他和母亲租住我家楼房前面的平房里。屋子很小,大约只有十多平米,光线比较暗。他的母亲七十多岁的光景,眼珠浑浊,走路很轻,却很稳。
他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色两股筋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突出来,像一块块坚硬的岩石。每走一步,那些岩石就更加得显山露水,撑在地上的手掌厚厚的,磨出了铁皮一样的老茧。走了大约不到五十米,他就坐在地上歇息一会。他的屁股底下缝着一个蓝色的垫子,四周的布已经开了边,最底下的皮垫是用旧轮胎裁好缝上去的。汗珠从他额头上鼻尖上冒出来。
他这是要去东边的公厕。我想帮帮他。他笑着说:我不着急,你事多,你忙你的。你帮不了我。声音很洪亮。
我无法想象,一个完全靠两只手臂和屁股走路的男人,终日行走在小城的大街小巷,用一辆电动车维持生计。
我开始注意他。
每天早晨,轻微的发动机效果过,我从窗帘的缝隙看到他双臂撑着身体挪到凳子上,再挪到驾驶楼里,就出发了。晚上六点就能看到他的车停在院子里。
这是一辆残疾人电动车,全封闭车棚,前后刹车都是手上操作。这个小城,这样的车为数不多,三公里大约收费两块钱。
那天,他打电话约我晚上去他的小屋里。他不方便上楼。
他母亲已经炒好了菠菜粉条和一个莲菜丁,用瓷盆扣着。我等了半天,他母亲也着急地站在院子里,头一直朝大门口望。直到新闻联播开了,才听到他的车喇叭欢快地叫了一声。
“哎,中学那边修路不通车了,我送一个学生上自习,所以回晚了。妈,你放心吧!”
车停了,他母亲急忙搬过来那个专用凳子,帮他下车。他双臂撑着身子进了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抬起手潇洒地丢在床上:“妈,你买点肉。明天咱吃馄饨。”
他母亲把脸盆放在地上,我连忙过去帮她,老人笑着说:“他能挣钱养活我。”然后就坐到床上数钱去了。“儿子,今天挣了三十六块。”
他洗了手,从专用凳子上再挪到床上,看着我,又看看老人,爽朗地笑着。
“我找你是想开个体彩店。”他咬了一口馒头,健壮的手臂娴熟地夹着菜,声音里裹着饭菜,依旧很响亮地说,“交警队出政策了,下周这类车禁止拉客,说有安全隐患。”
“不让拉你就歇着。”我觉得一个连腿都没有的人,走路都很艰难,别说出去挣钱了。我家楼上好几个女人,年纪轻轻,天天跳舞逛街。健全人有的不是也不工作吗?。
“你在文体局给我问问开体彩店的事。我想开个店,不知道需要啥手续,这事你要帮我。”
原来他以后不能拉客挣钱了,找我商量开店的事。我还以为他要找我办个低保,或者申请个什么救助。
水管是共用的,趁老人出去洗碗的空儿,我悄悄问他有没有享受政府低保。因为他这种情况,申请个低保完全合理。
谁知他听到这句话,马上坐直了身子,大眼睛瞪着我说:弄那玩意干啥?我有胳膊有手的,还要养活我妈。给你说,我从小就是我妈的骄傲。我有两个哥哥,但我妈最喜欢数我挣的钱。咱是爷们,不能当怂人。
灯光很暗,我看到他的眼睛很亮。他坐在床上,腰杆很值,胳膊上青筋暴露,好像比我还要高大威武。他坐在那里,气宇轩昂,一点也看不出是个没有双腿的残疾人。他学过刻印章的手艺,后来开着三轮拉客人,自豪地把挣的每一分钱交给母亲掌管和零花。他没有腿,却从来没有停止过跋涉。
“来,咱商量一下开店的事。”他安然恬淡,在昏暗的灯光下,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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