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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六星网 六星文学 榕树下 繁华落尽(二十四)(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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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落尽(二十四)(二十五)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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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2-29 19:04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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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陶陶然然 于 2020-12-29 19:07 编辑

二十四
   上午十一点,还没到下课时间。男生宿舍里静悄悄的。阳光从无遮无拦的大玻璃窗透进来。它照上了赵鸿舜的蓝色印花稍带土气的床单,照上了崔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照上了单昆乱作一团的床铺,还意外照到了许杰的脸。
   他又逃课了,不是出于任何了不得的急务,纯粹为了上午的“当代文化思潮”,上课的萨老师经常抨击金庸。许杰以逢课必逃表示“道不同不相为谋”,刚好这位以骂金庸名声鹊起的老师心高气傲,从不点名,许杰索性连请假也省了。
   萨老师是记得许杰的,因为在第一堂课上,他第一次说金庸欺世盗名,许杰就坐在下面补充:“还有人用贬低金庸来欺世盗名。”萨老师问他叫什么名字,许杰笑着报了真实姓名。凭心而论,萨老师只有提到金庸和武侠小说时气量狭小,其余时候则气度宽宏。换了另一位老师,被学生当众顶撞,早发起了名士脾气。萨老师很平和地问许杰,金庸有什么资格作浙江大学的博导?许杰反问何以金庸做了中国作协名誉副主席,这些骂金庸不遗余力的狠角色不出来抗议?萨老师一笑。许杰又问,担心金庸误导广大青年的学者专家怎么只敢跟浙江大学叫板,不敢跟中国作协交涉?是大学比作协好得罪吗?他的潜台词是:“你们可以不喜欢金庸,但学术勇气、硬骨头要有!”
   他这几年非复吴下阿蒙,早已变得有谋略有计划,但一碰到徐克、金庸之类心头好就不能自控,忍不住要不顾后果地反唇相讥。当然事后他也不是没琢磨过。以萨老师的个性,不会在试卷上跟他过不去,就算敢,也难逃校园网上的口诛笔伐,大学教授的声誉总得顾忌。何况还有舅舅谢添华坐镇。大体上,他是高枕无忧。
   许杰睡得很香,脸色平静,而十多年后他将有无数个不眠之夜。我们靠近些,到床边打量他:长睫毛,双眼皮,长方的有棱有角的下巴,还有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的鼻翼。他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浅笑。我们俯下身去,进入他的梦境:在一串串光波和声波中,我们看到变了形的图像,比例不对的人形和建筑。然后视野稳定下来,画面清晰可见。我们看到他和孟婷在公园的草地上野餐,无厘头的是他旁边还有个婴儿车,里面躺着个大眼睛男孩。许杰不时伸头过去看儿子——假定那是他的儿子,孟婷则说起一些琐事,平易却温暖的。他笑了。原来他笑这个。
   不协调的是远处响起了救护车的警报,拖得长长的,一声紧似一声。许杰说:“好烦,半天还不开走!”公园模糊起来,像隔了一层塑料纸;随后晃动起来,像水中的波纹。他的身子变长,变长,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往后拽着他。他颤抖了一下,迅速穿越那些声波光波,回到现实——当然,我们比他还抢先一步。
   “大哥大”还在顽强地响着,就是他梦中救护车的声音。也不怪别人打这么久,任谁也想不到上午十一点多还有人做白日梦的。许杰这下彻底清醒了,抓过“大哥大”说:“喂!”是表弟谢荻,约他星期天到茶座打牌。许杰问还有谁。谢荻说:“还有洪哲,还有我美如天仙的表嫂。”许杰笑了,说:“看在你会说话的份上,施舍一天给你。”谢荻笑说了声“靠!”挂了电话。
   许杰回想刚才的梦,依稀记得与孟婷有关,是个美梦,细节却忘了,正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
   房门一响,他支起上半身查看,见是单昆,就一声不作地躺回去。单昆把手里一封信往他枕头边一搁,冷冷地说:“你的。”就走到一边吃盒饭。许杰的信,他不拿来,崔俊或赵鸿舜也会拿,他显然是有意和许杰修好。上次撕破脸皮,弄得赤裸裸短兵相接,照说是没有和好的余地了。这情形超出了许杰的经验范围,他只硬硬地说了声:“谢了。”他不知道,在强弱已判、胜败已分,而且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败的那一方通常有两个选择:一是韬光养晦,外松内紧,积聚力量,卷土重来;二是丧失斗志,瓦解防线,甘心雌伏,并从中品咂到一种被动的快感并主动迎合,比如日本之于美国。
   单昆盒饭吃完了,出去散步。许杰就穿衣起床,刷牙洗脸,喝了杯水,坐下来看信。他不喜欢当着人看私信,而他的午餐崔俊一定会给他带的。他毫无后顾之忧地读着吕瀚洋的信,信里照例告诉他许多老家的情况:他生日后不久,杨倩查出怀孕,田明辉快升级当爸爸了。杨倩一时没长孕妇斑,田明辉吹嘘她是“全县最美丽的孕妇”。钟雨城和郑羽结婚在前,却迟迟不见动静,受了杨倩的刺激,到上海看了不孕不育专科,配了药回来,郑羽天天神神叨叨地说“好像有点胎动”。吕瀚洋本人呢,已经在贷款买房子,并且工作关系也正式调到惠丰公司,做了三把手,真正离开了“新区开发管理局”总部那个是非之地。
   全是好消息,许杰笑着怀疑吕瀚洋是报喜不报忧。吕瀚洋在信尾写道:“昨天我到公墓看许冥,带了一束鲜花。刘芳也想祭拜,但是我想,你姐姐那么执着,就算隔了好几年,她还是不愿意看到我和刘芳一块出现的,所以我还是一个人去。”许杰读着这些淡淡的句子,鼻子一酸。许冥离世数年,墓木早拱,幸好有亲人的怀念,有爱人的追忆,泉下有知,也该是一份凄凉的满足吧?
   崔俊、赵鸿舜说着话进门,许杰忙把信纸叠起。崔俊感到许杰有点异样,赵鸿舜却说:“许杰啊,不得了,你喜欢的那个人出事了。”许杰胸口“咚”的一声说:“孟婷怎么了?”崔俊推了赵鸿舜一把说:“说话不清不楚。不是孟婷,是闵婶。”许杰放了点心,又问:“她能有什么事?”崔俊说:“你先吃饭。”
   他把饭盒和汤袋递给许杰,趁他吃喝的工夫娓娓地说了经过。原来学校出了告示,对于校园内非店面的小摊一律取消,闵婶和她的遮阳伞也在其列。赵鸿舜愤愤地说:“人家穷苦人,哪有钱租店?”许杰也说:“这不是赶绝人家吗?”
   他忙忙地喝完汤,漱了口,就拉着崔、赵下楼。路上一问才知,崔俊是拿他的破雨伞去修,闵婶亲口告诉他的。
   三人先去看了告示,又去安慰闵婶。许杰说:“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吧?”闵婶叹了口气:“有倒是有,全靠我养。这些针头线脑伞架子就是我们全家的嚼用。”许杰说:“校外呢?树挪死人挪活。”闵婶说:“我在这里做了十几年小生意,到外面,我能上哪去呢?城管就不用说了,还有些怪里怪气凶巴巴的小毛头收保护费。我有个老姐妹卖盗版光碟的,就是被这批那批追得没办法,只好回家吃低保。”许杰说:“有执照就可以,我找我亲戚帮你办。”崔俊说:“你懂多少啊大少爷?黑白两道复杂着呢,手续又多,费用又高,你舅舅还管你这些小事啊?”许杰说:“照你意思,是要跟学校干一场?”崔俊干脆地说:“对!”许杰说:“闵婶,你放心,我们反正要尽力的!”闵婶平时乐观,这时也急了,听许杰这么说,谢了又谢。许杰说:“这些人也是没事找事,闵婶能赚两个小钱,学生修修补补也方便,一举两得,有什么不好?”赵鸿舜说:“他们要是能这么想就不会出告示哩。”
   三人在花坛边坐下,仔细商量了一番。许杰就打印了一封匿名信,为闵婶陈情,投给宿管办。宿管办没回音,他又把复印件寄给教务处、系主任办公室、副校长室、校长室,也不管对不对路,寄了再说。依然石沉大海。许杰叹道:“只好出绝招了。”
   他让赵鸿舜注册了一个网名,在校园网站上发帖呼吁,搜集签名,支持闵婶留下。他和崔俊复印了一百多张“呼吁书”,买了两桶浆糊,要趁夜深人静时刷到宿舍区各显眼处。许杰问了一下戴文忠,戴文忠身为班长,老成持重,有些犹豫。他转问他信任和倚重的江雪凝。江雪凝说当然要做,她不只做,还发动了许多女生参与。女生点子多,有的找了一批外地的网友到网上顶赵鸿舜的帖子,造成声势浩大的印象;有的说要分工负责,有人刷浆糊,有人巡逻,有人在固定地点假装谈恋爱把风。既然谈恋爱,少不了更多男生配合,戴文忠只好帮着许杰崔俊江雪凝游说男生,同时又叫大家口风要紧,一切都得处于地下状态,说到底,这是违反规定的事。
   许杰叫众人星期五夜里在食堂门口集合。赵鸿舜问为什么不快一点,救人如救火,告示生效想挽回就难了。许杰说:“你贴早了,保安发现得早,没等多少人看见已经给你撕下来了。”崔俊恍然道:“周六周日他们不上班,只有门口两个人站岗。”许杰一拍大腿说:“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有两天带一夜,学生全看到了,能做主的领导同志们却要到星期一上班才知道。”
   周五晚上十二点多,三人悄悄潜到食堂门口,一个人影也没有。赵鸿舜说:“该不会打了退堂鼓吧?”崔俊说:“就算是也没什么,我们三个人干。”许杰笑道:“别人我不敢打包票,江雪凝一定会带着娘子军杀过来的。”话音刚落,几十号人呼啦啦跑过来了,人人脸有喜色,一方面是觉得做了件有意义的事,一方面也觉得非常有趣。许杰给众人分了组,戴文忠说:“孟婷呢?”许杰说:“说是这两天都加班。”戴文忠只得罢了。许杰也奇怪孟婷上班好像缺乏固定作息,有时上午请假,有时下午。自从上次在孟家谈过以后,他暂时把这心病搁下了。可能她有隐私,不,隐衷,是不方便跟他说的。他不干涉,不问及,甚至有意识地不准自己多朝这方面想,觉得这样才是真正的疼惜和尊重。戴文忠今晚这一提,他忽然发现他隐约间竟有三分惧意,似乎有个藏得很深的幽灵被他窥见了轮廓。
   众人没留意他的异常,正要摩拳擦掌地动手,一个孤零零的身影跑了过来,却是单昆。赵鸿舜说:“你来干吗?”江雪凝向戴文忠一笑说:“班长,事情恐怕要黄了。”单昆涨红了脸急道:“我就不能帮忙啊?她也帮我缝过裤子啊!”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此外他也不会冒被全班孤立的风险公然对着干。戴文忠看看许杰。许杰笑笑说:“班长决定。”戴文忠说:“好,算一个!”单昆忙跑进队伍里,满脸都笑开了。
   大家刚打算分头行事,孔老师出人意料地出现了。这一下众人吃惊不小,以至除许杰、崔俊等三四个骨干外,不约而同退了几步。孔老师向戴文忠说:“班长,今晚是你组织的?”戴文忠踌躇了一下说:“是的。”许杰不想他代人受过,说:“不是,是我。”崔俊上前一步和许杰并排,从容地说:“还有我。”孔老师说:“我看了那个帖子,就知道是许杰起草的。”赵鸿舜怕许杰承担全部责罚,忙说:“是我发上网的,也是我天天跟帖。”许杰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心道:“好兄弟!”孔老师说:“你们在教室讨论今天的行动,一面说‘当心别人听见’,一面声音那么响,我在隔壁教师休息室打水,听得一清二楚。幸亏没别的老师在。”许杰等听他口风,似乎不是来阻拦的。许杰说:“那您来是……”孔老师说:“我就存心来看看出勤率,一数,比上课人齐多了。”众人都笑。
   许杰“嘘”了一声笑道:“小声!”孔老师笑道:“听我命令,女生,收队,回去休息。男生身体不好的也回去,不用熬。一百多张呼吁书,十来个人还不够吗?搞得这么招摇,目标太大。还有,教学区千万不能贴,那里有民国建筑,让人反感就不好了。毕竟你们的目的是要把人留住,而不是激化事态。”戴文忠说:“还是老师想得周到!那就这么分派。”他重新调配人手,许杰走到孔老师身边说:“您为什么不反对我们?”孔老师欣赏地看着他说:“谁没有年轻过?谁没冲动过?对了,还有一个私人理由……”许杰忙问端详。孔老师指指自己上衣的扣子:“几年前我才来任教,还是单身汉的时候,我的衣扣子掉了也是闵婶缝,毛线衣脱线也是她补。她送走了一届一届毕业生,照顾过一拨一拨青年老师。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把这事儿做成!”
   许杰激动得有些颤栗,不知说什么才好。孔老师笑笑,“押”着女生和部分男生回去。这里人少了,效率反倒高了,赖着不走的江雪凝尤其是劳动模范,贴得比谁都多。
   网上的帖子搜集到四百多个签名,看了呼吁书的同学则纷纷响应,写信、打电话、去办公室。因为许杰等几人组织有方,这股善意的浪潮迟迟不退;因为孔老师暗中引导,同学们严守分寸,只说理,只陈情,不曾过激。一个月后,那张勒令迁移的告示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其他小摊点都不见了,唯有闵婶仍在那里敲敲弄弄,踩踩踏踏。校方没说撤销决定,但也不再提起。许杰、崔俊等也让网上网下“有计划地撤退”,顾全了双方的体面。崔俊私下向许杰笑道:“这下你写小说有题材了。”许杰说:“你这话说得真没人性。”崔俊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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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20-12-29 19:10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陶陶然然 于 2020-12-30 17:57 编辑

二十五
   周日晚上许杰接了孟婷,到新杂志咖啡厅喝茶。谢荻、洪哲已经先到了,看到许杰,都站了起来。许杰对洪哲笑道:“我们家规矩大,谢荻站着迎接迎接就罢了,你就不用站了。”洪哲笑道:“许哥不认我这个弟弟啊?”许杰笑道:“那你站吧。”
   四人分两对坐下,谢荻他们先已点过茶水,许杰做主帮孟婷点了。谢荻看着孟婷说:“哥,我也算阅人无数,换过一打女朋友了,像嫂子这么漂亮的,还真没见过。”许杰十分得意:“这话我和外公过生日那天你就说过啦。”
   孟婷因为知道又要见亲戚,着意妆扮过了。她本就丽质天生,加上服饰的烘托,越发明艳娴雅。连侍者送来茶水,也禁不住多看她一眼。许杰笑责:“洪哲,你再盯着我老婆看我揍你了。”洪哲笑着告饶。
   四人打了几盘牌,许杰样样都强,唯有扑克牌技术差,连输了几把。洪哲年纪轻轻,竟然牌技高超,一家赢三家。谢荻说:“小子手很硬嘛,亏得不来钱,不然我把人都输给你了。”许杰说:“你不如输衣服给他,比较实惠。”他们换了一种玩法,许杰和洪哲打对家,孟婷和谢荻是一组。这又不同于单打独斗,得有协作能力。许杰这就鲜明地感到洪哲牌风凶狠,又颇精细,同时也会顾到队友的情况随时调整,机动灵敏,实在是个可造之材。孟婷亦不亚于洪哲,极富机变,手腕灵活,很得谢荻的赞赏。
   中场休息的当儿,洪哲去洗手间,许杰就抽空儿问问舅舅家里的情况。谢荻往沙发上一倚:“你说奇怪吧?前一阵冷战热战,不可开交,我妈说查出了第三者,拼了老命要离婚,我爸差点就同意了。现在突然就阴转多云了,两个人还一起参加各种酒会,搞得多甜蜜似的。”许杰想了会儿,不明原由,便笑道:“不离总是好的,不然以舅舅的身份,传出去也不好听。”谢荻说:“我爸也这么说的,还说公司新开发的产品主打女性市场,总裁形象受损,主妇们就气得不买他的货了。不过我觉得这是借口。”孟婷知趣地保持缄默,直到这时才插了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杰正想说话,洪哲来了,他就转谈闵婶那件事,谢、洪二人倒也听得津津有味。许杰心中暗忖:“舅舅舅母没事了,但云姨那边怎么交待呢?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舅舅这下要伤脑筋了。”
   他的茶水姗姗来迟。洪哲笑道:“现在才上来? 我们都准备走了。”侍者忙低声下气地陪话。洪哲帮许杰斟茶,许杰拿手在杯旁一侧,意示感谢;见那侍者站着不敢走,便笑道:“没事了,你去忙吧。”侍者答应着去了。谢荻笑向孟婷说:“看见没有嫂子?我哥就是心好,人家一露可怜相,他就软了。”洪哲也随着凑趣。
   他们左一个嫂子,右一个嫂子,叫得孟婷心花怒放。她这才发觉,恋爱不完全是两个人的事。二人世界固然重要,但朋友的打趣与揶揄,亲戚的接纳与认可,甚至江雪凝之前的羡慕和妒忌,都是必不可少的调料。有了它们,谈情说爱的滋味才可口。江雪凝最近对许杰明显地不再有什么绮思,孟婷一方面欣慰、安心,一方面也若有所失。许杰先前对她与严伯伯的醋意,也是一方面令她烦恼忐忑,一方面又使她获得满足。她这样孜孜于其中,不厌其烦地分析着。每一个恋爱中的人都是心理学家,一步入婚姻,立刻成为社会学家,心情的阴晴雨雪就让位于物质的柴米油盐了。
   她听见许杰叫她,顺口说:“怎么?”洪哲笑道:“许哥问你在想什么。”孟婷“哦”了一声,随口说:“想吃点东西。”许杰要了菠萝包,说“咱俩分着吃”。
   “大哥大”响了,是云静,简单问他:“九点有空吧?我有事找你。”许杰心道:“东窗事发。”表面上却“嗯嗯”着挂了,笑道,“牌玩腻了,打来打去都是洪哲赢,不如玩游戏吧?”洪哲说:“可别又是诗词对歌词,我玩不来的。”许杰问孟婷要玩什么,孟婷当着别人的面,愈发要撑起许杰男性的威权,因此笑道:“我听你的。”谢荻赞道:“哥你真是三生修来的啊!”许杰说:“三生有幸,几生修来,什么叫三生修来?你以为是时装秀啊,还‘混搭’。”谢荻哈哈一笑说:“文字上我可弄不过你。”
   许杰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谢荻、洪哲齐声叫好。许杰先约法三章,说人人要发誓,如果说的是假话,就找不到合心合意的另一半。谢荻说:“这誓可够毒的。”
   许杰先问谢荻:“初恋是哪一年?”谢荻略一思索笑道:“哪一年忘了,是十七岁的夏天。夏天嘛,你们明白吧……”大家笑了。谢荻问孟婷:“嫂子将来跟我哥结婚,会不会管他管得特别紧?”孟婷想了想说:“会。”谢荻大笑。孟婷笑说:“你哥太优秀,难免有别的女孩子喜欢他的。”许杰笑道:“胡说。”孟婷双手支住下颚,瞧着许杰说:“假如我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许杰说:“你怎么会做错事?”孟婷柔婉地倔强,说:“你说呀。”许杰说:“当然会。”孟婷点点头,笑了笑说:“你问吧。”许杰问洪哲说:“你是本地人吗?”谢荻做了个擦汗的表情说:“神啊,这也算提问啊?你问点有质量的呀。”许杰笑道:“我不想欺负小朋友,你管我呢。”洪哲乖巧地答:“谢谢许哥。我是北方人,不是你们省的。不过我真喜欢这边,要不然填志愿的时候,也不会特地写了这儿。”许杰说:“只缘身在此山中啊,我没觉得我们这里有多让人神往。”洪哲诚恳地说:“真的,艺术氛围和文化底蕴是我过来的理由,可惜家里非要我一毕业就回去。”
   谢荻打了个呵欠说:“扯吧,扯到明天早上,今晚在这过夜。”洪哲笑道:“好啦,我问,谢荻你还是处男吗?”
   许杰“噗”的一声,把茶喷在对面的谢荻身上。谢荻苦着脸说:“我才买的,你要不要喷得这么准啊?”许杰笑抚着胸口说:“你先回答问题。”谢荻说:“当着嫂子的面,问这么粗俗的话。行,敢作敢当,我不是!”他一副豁出去的表情,紧接着就口风一转,反戈一击:“轮到我问了吧。哥,嫂子是不是你的第一个女人?”许杰笑道:“是,而且是唯一一个,这辈子。”他虽然带笑说着,话音却透着郑重,如同庄严的承诺。孟婷眼里凝起两片泪雾,低头喝茶。许杰笑着说:“一时想不起来问什么,权利转让给谢荻吧。”谢荻忙说:“好啊,巴不得呢,为了这一口茶,我得问问洪哲。洪帅哥,你失身的地点在哪?你家?女人家?宾馆?”洪哲憋了半天说:“拒绝回答。”许杰暗笑。
   依照游戏规则,不说真心话,就得去冒险,题目由提问者出。谢荻嘿嘿奸笑着说:“你到过道里,模仿猩猩抽筋,时间三分钟。”洪哲只得乖乖服从,走到过道上,有板有眼地抽起来。其余客人惊诧骇笑,拿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侍者跑来干预:“对不起先生,这里不能这样。”洪哲边抽搐边说:“免费提供娱乐,你们还不干啊?”许杰、孟婷笑得伏在对方身上,谢荻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还有一分钟。”有些好事的客人围拢来看,领班连拉几次都被洪哲巧妙地闪避开去。先一位侍者说:“先生你再这样,我们请你出去了。”千钧一发之际,谢荻说:“停!”众人朝他不解地望。洪哲说:“表演结束。”小跑着回到座位笑道,“谢哥你太会整人了。”说得另三人吃吃笑个不住。
   当晚就在咖啡厅吃了套餐,谢荻开车把孟婷、洪哲各自送回去。许杰要去云静那里,自不能让谢荻知道,就中途下了车。谢荻说:“你不回学校?”许杰说:“我有点事。”谢荻说:“哥,你不会背着孟婷在外面搞三搞四吧?”许杰笑道:“你想哪儿去啦?我是那种人吗?”谢荻这才放心,发动车子,掉了个头,扬声叫道:“对人家好一点啊——”许杰做个OK的手势。
   他看着谢荻的车开远了,才打了车到云静处。云静脸色不大好,眼圈发黑,想是受失眠的折磨。家里静静的,小草被早早打发上床睡了,许杰的预感得到了证实。
   云静说:“我有些东西,你帮我交给你舅舅。”她拿来一个小箱子,在侧面一按。“啪”的一声,箱盖弹开,顿时耀眼生花,尽是项链、耳环、戒指、手镯、玉坠、金银玉器玩物。云静说:“这都是你舅舅送给我的,有些戴,有些玩玩。”许杰说:“干吗不要了?”云静合上盖子,淡笑了笑:“昨天我带小草去买衣服,遇到你舅舅舅母。你舅舅像不认识我们似的,就在我面前挽着你舅母的手走了。小草叫‘爸爸’,他走得更快。小草叫了又叫,不懂他爸爸为什么不回过头来。”云静泪水溢出眼眶:“他怕你舅母认出我们。也就是说,他改了主意,根本不打算离婚了。”许杰无言,半晌方道:“舅舅有他的难处……”云静打断他说:“我就是体谅他的难处,躲躲藏藏了十二年。我在电视上看他们出双入对参加宴会,还当他在敷衍她,找时机办离婚。其实他敷衍的人是我。”
   门铃响了。云静在门眼里一看:“说曹操曹操到,我肯定他又有许多道理为自己辩解。”她开了门,谢添华走进来。许杰说:“舅舅。”谢添华点点头:“小杰。”云静说:“是我叫许杰来的。我让他把你送我的礼物退还给你。”谢添华吃了一惊,向来温顺的云静做出这样决绝的姿态,看来不是三言两语能劝服的。他看了看许杰说:“小杰,你回宿舍吧。不早了。”许杰说:“好,你跟云姨好好说。”
   许杰走了,谢添华长叹一声,在沙发上坐倒。他是个精干瘦削的中年男子,头顶秃了,四周剩着些稀疏的头发。云静说:“你叹什么气?是怪我不像从前那么听话吗?”谢添华说:“我没有资格怪你,只怪我没有照顾好你。”云静眼眶红了,她说:“这些话这时候说,太可笑了。”谢添华说:“你要我怎么样呢?”云静笑笑:“我没有要求过什么,这么多年,你愿意给就给,愿意给多少就给多少。是你自己说要离婚,要给我和小草一个完整的家。你为什么给我们一个希望又这么残忍地拿走它?我的心也是肉做的!”
   谢添华震动了一下,起身想去抱她,她闪开了。谢添华说:“你知道吗,当初她发现我在外面有人,说要离婚,我真以为我解脱了,能跟你过下半辈子。可是最后她不但改了口风,还把她叔叔抬出来压我。他们俩的股份加起来虽然超不过我,但足够引发公司震动。一旦传出流言,股价下挫,后果就不堪设想。阿静,你从认识我的时候就知道我的处境,怎么现在就不谅解呢?”云静说:“那是因为我从来没能真正的认识你。”——“以及你的自私。”这句话云静忍住了,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她也不想刺伤他。那不仅他受不了,连她也受不了;十二年的时光,花在这个凉薄寡情,一切从自身利益出发的男人身上。谢添华说:“我保证,我会在五年之内削弱他们,然后……”云静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还有多少个五年可以等?你也不用把商场上的计算讲给我听。添华,相识一场,我只希望你放我和小草走。等小草成年了,独立了,我让他认祖归宗,跟你保持一个起码的联系。这样,你总该满意了?”谢添华说:“你……准备到哪去?”云静神色苍茫,望着窗外的夜色和点点灯火,轻声说:“哪儿都能去,只要是没有你的地方。”谢添华说:“你就这么绝情?”云静说:“是我以前太多情。”谢添华说:“你就不为小草想想?”云静说:“我正是为了小草着想。”
   沉默良久,谢添华说:“你们靠什么生活?”云静说:“这些年我攒了些钱,够我们娘儿俩过了。我还可以找份工作,做个正常人。再过几年,小草大了,他会孝顺我的,那时我就算熬出头了。”谢添华说:“你决定了?”云静说:“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当然明白,你有一千种办法让我走不了。不过留得住人留不住心,我的心死了!”她的神色让谢添华彻底打消了幻想。
   谢添华没再多说,迟慢地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了停说:“小箱子里的东西你看着处理,这幢房子也归你。以后小草长大了,你告诉他,爸爸对不起他。”
   他走了。门“呯”的一响,云静随着震了一震。她知道谢添华会回头看这一方窗口,最后一次为他亮着灯的窗口。所以她忍着没有过去目送他。她数着时间,一秒,十秒,一分,十分,直到汽车的发动声传来,直到车声融入市声,直到她十二年的深情跌入虚无。
   她缓缓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悄然伫立,寂寥地亮着。停车位空了,像她的心。车位还会填入新车,她此生却再也不能去爱别人。她靠在窗边,眼泪缓缓地流下来。
   许杰在暗影里看楼上的窗户。暗处看亮处,分外眼明。他知道他以后不用再往这边传话、送礼物,也不会再见到云姨和小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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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表于 2020-12-29 19:12 |只看该作者
许杰就坐在下面补充:“还有人用贬低金庸来欺世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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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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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表于 2020-12-29 19:13 |只看该作者
泼雷 发表于 2020-12-29 19:12
许杰就坐在下面补充:“还有人用贬低金庸来欺世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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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快

哈哈哈。我很喜欢金庸,生活中最讨厌别人毫没来由地攻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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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发表于 2020-12-29 19:18 |只看该作者
何况还有舅舅谢添华坐镇
坐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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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发表于 2020-12-29 19:27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又上新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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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发表于 2020-12-29 19:34 |只看该作者
泼雷 发表于 2020-12-29 19:18
何况还有舅舅谢添华坐镇
坐阵吧?

我查了一下百度,两个词都有,这个语境里似乎还是坐镇更准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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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发表于 2020-12-29 19:35 |只看该作者

这就是有存货的好处,反正不用现写,什么时候在微波炉里一转,就是热腾腾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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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发表于 2020-12-29 21:51 |只看该作者
陶陶然然 发表于 2020-12-29 19:34
我查了一下百度,两个词都有,这个语境里似乎还是坐镇更准确点。


哦哦哦,又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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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发表于 2020-12-29 21:53 |只看该作者
云静和谢添华,12年的感情决绝与一瞬。
艺术作品会描述这一瞬,真实的现实,我想会前后拉扯撕裂很久,才能彻底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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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2-30 11:20 |只看该作者
微波炉一转,又是热腾腾的一篇,色香味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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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2-30 11:23 |只看该作者
泼雷 发表于 2020-12-29 21:53
云静和谢添华,12年的感情决绝与一瞬。
艺术作品会描述这一瞬,真实的现实,我想会前后拉扯撕裂很久,才能 ...

是的,他们之前应该已经吵架或拉锯过,我写的是最后的离别。现实生活中的“小三”也较少云静这么好的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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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发表于 2020-12-30 11:24 |只看该作者
米哥 发表于 2020-12-30 11:20
微波炉一转,又是热腾腾的一篇,色香味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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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2-31 15:51 |只看该作者
恋爱不完全是两个人的事。二人世界固然重要,但朋友的打趣与揶揄,亲戚的接纳与认可,甚至江雪凝之前的羡慕和妒忌,都是必不可少的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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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对恋爱的观察很周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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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发表于 2020-12-31 18:25 |只看该作者
论金 发表于 2020-12-31 15:51
恋爱不完全是两个人的事。二人世界固然重要,但朋友的打趣与揶揄,亲戚的接纳与认可,甚至江雪凝之前的羡慕 ...

所以恋爱放在社会里才是完整而五味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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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4 13:58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闵婶事件算不得独特,就如同许杰这群年轻人的热血,独特的对这群年轻人,尤其许杰在事件中表现出的勇谋兼备的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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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4 14:06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云静的结局令人唏嘘,人生没有捷径,她的余生固然荻得新生,但仍然不免要为早年的选择买单,作者既不过份美化洗白她的不道德的情感关系,也客观呈现了她温婉通透的一面,小小配角亦塑造得血肉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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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发表于 2021-1-14 20:59 |只看该作者
浅泠 发表于 2021-1-14 13:58
闵婶事件算不得独特,就如同许杰这群年轻人的热血,独特的对这群年轻人,尤其许杰在事件中表现出的勇谋兼备 ...

这件事他应该受到孔老师潜移默化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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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发表于 2021-1-14 20:59 |只看该作者
浅泠 发表于 2021-1-14 14:06
云静的结局令人唏嘘,人生没有捷径,她的余生固然荻得新生,但仍然不免要为早年的选择买单,作者既不过份美 ...

把正室和“小三”反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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