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白衣
林子轩在这个当口忽然站出来,仍是之前一贯的傻气,但稍微有些见识的都瞧出来了,这个书生,恐怕也并未一个落魄进京赶考的书生那么简单。多少次在生死边缘而不自知,多少次面对刀光剑影而毫无惧意,他是真的毫不知道危险的来临呢,还是根本没放在心上?难道客栈里所有人都看走了眼,这个少年,竟是个绝顶高手不成?
沉香公主闻言轻轻一叹,道:“公子好雅兴。琴弦只为知音而弹,公子能从这曲子里听出别样意蕴,想来也是个信人。”说罢轻拢慢捻,感激的看了林子轩一眼。
少司命“嗤”的一声轻笑,上前一步,道:“小兄弟,你要出头么?”林子轩向少司命深深一揖,道:“姑娘,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那个……本来就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我们吟吟诗,听听曲,人生岂不是有趣得多?何必要打打杀杀的呢,名来利往,天下熙攘,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生前争得再多,死后不过一场空罢了。我劝姑娘还是看开一些,不要太执迷于……哎呀,你这是干什么?”林子轩话未说完,少司命忽然欺身而进,林子轩吓得往后一退,碰倒了凳子,一下子差点摔倒。
少司命也不敢贸然出手,只一试探,便立即收手。看到林子轩神情不似作伪,心头也不由纳闷:“这小子是真的沉得住气,深藏不露,还是确实没有武功?”大司命却眉头微微一皱,这少年这一退看似凌乱仓皇,实则暗藏有极高明的步法,只不过他藏得巧妙,旁人等闲看不出来而已,不由得对这少年多了几重在意。
沉香公主忽然道:“公子,可否借你扇子一观?”林子轩恍然回过神来,道:“哦,公主想要,拿去即是。”双手奉上,仍不忘了礼数。玉蝉上前接过,送到沉香公主手上。沉香公主抚摸着扇身,最后目光停留在那个扇坠上面,那是一个形似梅花的玉雕,做工精巧,却有些旧了,沉香公主看在眼里,却流露出别样的柔情。沉香公主道:“这个扇坠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林子轩如实道:“一位朋友所赠。”沉香公主轻轻起身,向林子轩微微一福,道:“公子怎么称呼?”林子轩忙还礼道:“不敢,小生林子轩,黄州人士。”沉香公主点头道:“这个坠子,白门只会给信得过的人。林公子,白门还好么?”林子轩道:“萧大哥一切安好。大哥让在下转告公主,说等江南事了,一定会去看望公主。”沉香公主只淡然“嗯”了一声,脸上现出绯红,轻声道:“他有这个心,也便够了。”说罢,素指轻勾,从扇骨中取出一张薄薄的黄色布帛,朱文卿和大、少司命等人不由得眼睛一亮,果然沉香公主问道:“这便是《珠光宝气图》吧?”林子轩道:“是。”沉香公主点了点头,道:“辛苦公子了。”将半幅《珠光宝气图》收好,仍命玉蝉将折扇还给林子轩。
沉香公主不再说话,轻轻调整了一下琴弦,抬头望了一眼天外空寂的雨夜,纤指轻挥,缓缓开口唱道:“兰烬落,屏上暗红蕉……”仍然是那曲《兰烬落》,此时此境,却与刚才又有了明显的不同——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画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兰烛燃尽,无人堪剪,那是一种怎样的心境?烛光摇曳,落尽萧索,屏风上猩红色的美人蕉也终于黯淡了么?林子轩看着沉香公主凝神弹琴的样子,不由得心下忽忽一叹:这一生,这一念,或执着,或放弃,总有太多的牵绊,恍如真若一场梦呢?醉梦江南,或许梦里的江南便如这琴声,谱尽了人间悲欢离合事,连同这雨声,这夜色,以及天外的江船,远处呜咽的笛声箫声,都融化在一起,这尘俗中的诸般江湖恩怨事,与这浩荡天地比起来,不过沧海一粟,于万籁俱寂中侧耳谛听,细细焉,絮絮焉,与这雨声笛声相混,断断续续,终于闻不见了。
少司命见沉香公主和这白衣少年浑没将自己放在眼里,这是以往任何时候没有受到过的冷遇,她存心立威,冷冷一笑,道:“这些个琴棋书画风花雪月的,有甚么意思,公主若不嫌弃,姐姐来助助兴!”语罢,白色长袖一摆,犹似长天垂云,孤烟万里,直向沉香公主射去,林子轩见状,忙奔走几步,挡在沉香公主面前,大惊道:“姑娘,你……你真是的,佳人妙曲面前,妄动刀戈,这也太……太不解风情了……”
林子轩还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少司命却脸色微微一变,林子轩这一站看似无意,方位却拿捏得极为精妙,将少司命的所有攻势去路全部封死。少司命心中一凛,暗道:“难道这个书呆子真是个高手?”心下冷笑,当即变招,长袖微微一摆,转而攻向林子轩胸前俞府、气舍、天枢三处大穴,林子轩慌张往后一退,匆忙中将扇子一张,挡在脸上,闭眼大声道:“姑娘你怎么不讲理啊!”
这把折扇从林子轩进来之后,文通从来没有见他打开过,在此紧要关头突然打开,却令暗室中华光一灿。折扇上面画的是一朵清淡的梅花,黑白的水墨画风,却点缀着殷红的梅朵,煞是艳丽。旁边用劲极狂草毛笔字写着“闲梦”两个大字,看似匆匆写就,但其间笔意纵横,与这幅梅花图一映衬,就显得格外磅礴瑰丽,几乎有一股让人忍不住狂蹈高啸的冲动。
大司命见到这几个字,猛地里心头一跳,喝道:“且慢动手!”话音刚落,青影如烟,人已经纵身而出,他的身法一经使开,就显得要比少司命高明得多,少司命本来还未击下,大司命已经拦在了林子轩跟前,伸手轻拨,少司命长袖翩然,似霓裳羽衣,霎时间与大司命交了数十招。猛然向后一退,脸色微微一变,道:“大哥,你做什么?”
大司命却没有说话,转过身来,死死盯着林子轩,忽然道:“阁下姓林,未知与黄州林逸闲老前辈如何称呼?”林子轩许久才回过神来,吃吃道:“那是我爷爷。”大司命便点了点头,忽然向朱文卿道:“小皇爷,今日之事恕我帮不上忙了。林老前辈于影楼有恩,楼主曾下命令,凡是林老前辈的子孙后人,皆不可为难。”
少司命也不由颜色转为温和,看了大司命一眼。朱文卿万料不到这少年居然是“闲梦阁”林逸闲的孙子,闲梦阁不问江湖事,其声名却隐隐震于九天之上,阁主林逸闲早年纵横江湖,鲜有抗手,早已是与曲箫殇等人齐名的传说中的江湖人物,更曾广济天下,江湖上绝大多数门派高手都曾受过他的恩惠。朱文卿心中不由得惊异:萧白门果然厉害,不用自己出面,便已请动曲箫殇和林逸闲这般绝迹江湖多年的绝顶高手为之驱使,这人到底还认识多少江湖高手?难道果如郎荣所说,萧白门交游广阔,知交遍及天下?这人运筹帷幄的本事也太过可怕!看来欲成大事,此人必除!朱文卿惊骇之余,听到大司命如是说,胸中也难免涌起一股酸意,抬眼看了仍在黑暗中的郎荣一眼,郎荣仍然端坐在桌旁,不为所动,便道:“人各有志,罢了。影楼不愿得罪恩人,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大司命拉着少司命,歉然道:“公子,实在对不住。”便拉着少司命的手,一起转身消失在雨夜之中。
大、少司命这一走,众人悬着的心便不由得松了下来,林子轩仍是一副万事不知的模样,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忽听黑暗中郎荣沉沉笑道:“有趣,有趣!用两个字便吓走了名震天下的影楼杀手,这也是萧白门教你的么?可是——你要怎么打发于我?”
林子轩奇道:“什……什么打发?”还未说完,忽然一阵阴风迎面扑来,紧接着,一个黑色人影挟着无往气势向这边扑来!正是郎荣趁机出手,他不知林子轩底细,殊无必胜的把握,便存心攻其不备,并且预备了五六招后手以作应变。
郎荣这一动,场中气势立时便变得不同,阿情不由得惊呼一声,怎料呼声未歇,却变成了一声惊咦,却见郎荣双手连击,虎虎生风,林子轩左扭右扭,姿势奇怪至极,却将郎荣狂风暴雨般的凌厉杀招都轻易躲了过去。
殊不知郎荣心中惊骇之情更甚。他练的武功名为“四方纵横”,纵横十九路,重在身法气机,所谓“纵横捭阖,天下无双”,此正是他的外号“捭阖无双”的由来。这套武功自大成以来绝无空手而回的道理,但林子轩的姿势毫无任何规律所言,粗眼看去,就跟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人也似,既没有武功招式该有的美感,也不如何凌厉无匹,却将自己随手挥洒的重重杀招化解于无形,自己招招击在空处,好似在跟空气打架,这个中滋味,冷暖自知。
林子轩一边躲避一边道:“郎先生……”被郎荣逼退了一步,好不容易调整了气息,续道:“咱们之间无冤无仇的,你干嘛要对我……过不去?”郎荣万料不到林子轩被自己这般紧逼,尚能说出话来,不由得心惊,“咄”的一声,杀意暴涨,他是棋字门高手,深谙下棋之道,便想着处处争先,一旦发觉处于劣势,便不由得气势一颓,想方设法也要争得先机。
“闲梦阁”在江湖上过于神秘,几乎无人见过其真实面目。文通和侯青山等颇有见识的人均看不明白林子轩的武功来历,也不由暗自猜测起来,柳凤飞武学世家,却看出几分眼熟,朱文卿也瞧出来了,提醒道:“郎前辈,莫被他的身形所骗,注意这小子的步法!”郎荣心中一凛,这才注意到林子轩脚踏七星,九宫奇变,无所不包,不由得暗呼大意,这少年武功的玄妙之处全在于步法上,亏得自己自命一代高手,竟然没有看破,反而要朱文卿出言提醒。
柳凤飞闻言冷笑道:“大师兄好高明的见识,料来武功也是不弱了,待会师弟倒要好好讨教。”朱文卿哼一声,微微一哂,道:“等你留有性命,再来说这句话吧!”说罢,又看向场中正在交手的二人,郎荣攻势凌厉,气势如滔如虹,林子轩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仿佛随时都要被淹没,却又总能在这抹铺天盖地的黑色里左突右荡,露出一角,一时之间实在看不出孰优孰劣。柳凤飞自也知道,林子轩与郎荣的这一场较量,实则关系到今日客栈中所有人的生死存亡,自己虽武功不低,但自忖与郎荣尚没有一较之力,至于沉香公主之流,盛名之下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尚是未知数,实在也不能做太大指望。
朱文卿的目光被场上的打斗所吸引,浑没注意到白婴此时正瞧着自己。白婴自从听到朱文卿的阴谋之后,心中一直悲苦难耐,作为他的妻子,居然被他这样隐瞒了三年之久。三年前,她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这三年来为了眼前这个男人,可谓用情至深。又怎么能想到这个男人心中竟然包藏着这么大的野心呢?她爱朱文卿,爱得越深,也就越容不得欺骗和背叛,如今看到朱文卿眼里只有仇恨和权势,不知怎么,心中那个处处为自己着想的丈夫,一下子死了。
忽听得场上“啵”的一声,传来一声巨响,林子轩和郎荣均后退了数步,中间一张桌子摇摇欲坠,只剩下三只脚勉力支撑。林子轩喝道:“郎先生,你再不住手,我可要好好劝劝你了!”
郎荣狞笑一声,道:“我倒想听听你如何劝!”他得了朱文卿的提醒,留心林子轩的步法,但仍然始终无取胜之机,早就暴怒无常,听林子轩这般说话,只道林子轩是嘲笑自己,他自行走江湖以来,除了本派师宗主,其他人均不放在眼里,就连龙凤护法他也暗暗不服气,没想到今日连一个籍籍无名的书呆子都胜不了,不由得恼怒更甚,身形一顿,向前一纵,使出了他从未在人前使过的“癫行七笑决”,这套功夫是郎荣根据围棋的诸般变化自行悟出,七步绝杀,横行无忌,原名叫“横行七笑决”,后他将这套功夫施展给师宗主看,师宗主看过之后一言不发,只说了这样一句话:“这套功夫一旦出手,必现生死。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阿荣,这套功夫已经入了魔道,如疯似癫,万不可轻易使用,不如叫做‘癫行七笑决’吧!”师宗主从不轻易许人,能得这般评价,也足以说明这套武功的可怕之处。
他这套身法使将开来,和之前的“纵横之术”又有所不同,在大开大合之外,却多了几分邪魅妖诡,果然林子轩不再如前般进退自如,也不由得收起了小觑之心,不再一味取守势,手中折扇连消带打,十招中倒有两三招是攻向敌人。
适才林子轩有意隐瞒,看不出什么名堂,这时他凝神对敌,客栈中懂行的便不由喝出采来,林子轩只凭手中的一把折扇,挥洒自若,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有如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侯青山见了这二人的武功,一时心中万念俱灰,暗想自己就算再练二十年,也不一定能赶上这二人的修为,本以为二十年前血衣娘子之后,天下更无高手,此时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的江湖早已不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个江湖,但宁王府又岂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宁王府?不由得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此时夜更疏漏,天外的雨还在无休无止的下着,客栈里的烛光却一闪一闪,仿佛随时都要熄灭似的。客栈中所有人都知道,此时这里所有人的性命都系于林子轩一人之身,一旦林子轩落败,郎荣定然大开杀戒,到时恐怕客栈中所有人无一幸免。因而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呼吸,气氛之紧张比之之前更甚。
林子轩一面出招,一面仍不忘了劝诫:“郎先生,古语说得好,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怠慢忘身,祸灾乃作。……我劝你也不要执着于这些虚名假利了,终究于德行有亏……”郎荣心中恼怒之极,明明知道林子轩武功高出自己太多,却仍受不了林子轩这般轻薄讽刺,一时面上如开了染铺,时而酱紫,时而血红,忽而又变成乌青,林子轩道:“老先生,你的这套武功有重大缺陷,再打下去你可要受内伤了。”
郎荣被林子轩看破武功玄窍,心头剧震,喝道:“胡说八……”“道”字还未出口,只感觉胸中血气上涌,一口鲜血破口而出,全身血沸如煮,犹似几千只蚂蚁在全身穴道噬咬,端的难受之极,恨不得立时死了,奈何再举一根手指头也是不得。
林子轩见状,手指或弹或点,电光石火间,自会阴而下,连点曲骨、中极、关元等十一处任脉穴道。郎荣缓过一口气来,心丧若死,知道自此一败,今后再难做人,叹道:“你怎么不杀了我?”
林子轩深深做了个揖,道:“郎先生莫怪,你走火入魔已甚,我若不点你穴道你必有性命之忧,我这也是权宜之计,不过我劝前辈今后还是不要再动手了的好。”郎荣微微苦笑,道:“阁下武功超群,我今日败在你手,自问技不如人,任你杀剐便是了,你又何必消遣于人?”林子轩摆手道:“老先生万不可这么说,身体发肤尚且受之父母,何况人命乎?况且我萧大哥也说了,说你郎门主一代棋道高手,只不过太过争强好胜了些,要是抛开名利之心,开馆授棋,未尝不能造福一方百姓。”
郎荣悲声长笑,道:“又是萧白门!萧萧萧,我削你祖宗!”骂了一阵,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又咳出了一口血,起身扶着胸口慢慢往门外走去。
林子轩不去阻拦,旁人也自然不好插手。众人看着郎荣萧索落寞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雨夜之中,暗想此人虽然骄横跋扈,阴沉狠毒,但终于落得如此下场,今日一败,恐怕终此一生都无可作为了。便恍然觉得,与尘世的大善大美比起来,这世间的一切罪孽,都是可以原谅的了。
局势急转直下,朱文卿显然没有预料到,今日他来本是早有预谋,但怎料大、少司命中途退出,郎荣又被一个平平无奇的书呆子击败,一时间形势逆转,转眼就是一败涂地的局面,自问自己重伤之身,尚且不是柳凤飞的敌手,何况还有侯青山、文通、林子轩等诸多高手,自己断是插翅难飞。果然柳凤飞喝道:“朱文卿,你更有何话说?”
阿情忽然眼睛一红,说道:“小姐,后面的事我不想看。”文通等人自是明白,郎荣等虽说罪责难恕,但毕竟不是元凶首恶,朱文卿作为整件事情的导火索,又是如假包换的正牌皇室遗孤,只要他存活在世上一日,这天下便永远不得安宁,永远会有心怀叵测的人利用他的名号兴风作浪,就算林子轩再怎么迂腐,沉香公主再怎么大度,这人的性命也是万万留不得的。
沉香公主明白阿情的心意,知道这女孩儿心地善良,闻言点头道:“玉蝉,你送阿情回房间休息。”玉蝉应了,便和阿情一起上楼而去。
朱文卿冷冷哼一声,道:“成王败寇而已,我没什么可说的。”沉香公主冉冉起身,道:“朱公子,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明白你到底败在了何处?其实你并不是败给了林公子,也不是败给了我,更不是败给了白门。你败就败在不懂得‘人心所向,众望所归’这八个字。如今天下承平,百姓安居乐业,慢说你无权无势,便算真有千军万马,也需懂得‘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只不过到时生灵涂炭,受苦的终究还是老百姓罢了。”
朱文卿淡淡道:“到得这时,还说这些不疼不痒的干什么?我朱文卿一日不死,这江南乱局一日不得平定,要我死还不简单么?”语罢,反手一掣,一道亮色倏然一漾,朱文卿手执一把长剑就向脖子上割去,白婴见状,大吃一惊,呼道:“文哥!不要!……”
沉香公主不由得轻轻闭上了眼睛,心下微微一叹。他不是不可以死,但那就意味着将有更多的无辜百姓将要葬身在这一场权利争杀之中,崇文馆、宁王府、天下影楼……这天下熙攘,到处都是名利欲的影子,朱文卿恐怕从来没有意识到,自从三年前他从赵广寒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这个结局其实早就已经注定。
而他也终究不曾明白,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从来就不是权利争杀。也许,他错就错在不该生在帝王家,他恨了柳庄主三年,殊不知,正是柳庄主的仁慈才让他得以安安稳稳的过了二十四年的平淡生活。柳庄主若是泉下有知,之于这些爱恨执念的恩怨纠葛,却不知又要作何评断了。
忽听白婴一声悲彻的喊叫,沉香睁开眼来,见白婴已扑倒在朱文卿尸体上。朱文卿本是绝地一击,白婴没有武功,如何能阻止得住?待扑到朱文卿身上时,鲜血飞溅,朱文卿已经倒在了地上,登时气绝。白婴伤心欲绝,泣道:“文哥,你……你醒醒呀!”抱着朱文卿的尸体,忍不住泪水纵横。
看到白婴这般伤心的模样,客栈中诸人也不由得恻然,朱文卿纵然大奸大恶,但白婴何辜?她对朱文卿爱之深,情之切,这是万分假装不得的。自今而后,留下这一个孤苦的女人在这世上熬受相思之苦,又将何以为继?白婴将朱文卿的尸体紧紧搂在怀里,鲜红的血液与自己身上的绯红浸染成一体,显得格外诡异炫目。白婴轻声在朱文卿尸体耳边道:“文哥,你怎么就那么傻呢?你怎么就不明白,功名利禄,一切皆是虚妄,终究不过过眼云烟而已,争得再多又有何用?我宁愿你还是三年前我遇到的那个你,那个时候,你虽然没有现在的英雄气概,但你对我真的很好很好,我们可以在一起无忧无虑的生活……文哥,你看今夜的雨,像不像你遇到我的那天晚上,那晚的雨夜,真的好美……好美……”白婴说到这里,声音低沉,几不可闻。
沉香公主见情势不对,忽然脸色一变,娇喝道:“快救人!”一道白影飞袭而至,却是林子轩飞速将白婴拉开,却见白婴仰面躺在地上,小腹上深深扎着一把匕首,直至末柄,鲜血顺着绯红的衣服上流淌下来,浸染一地。白婴的脸上还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却已经没了呼吸。
众人不由得感慨唏嘘,万没料到白婴对朱文卿用情竟然深至如此,不惜殉情相随,实不知朱文卿泉下有知,知道自己纵然身败名裂,却仍然还有一个女人对自己这般关心爱护,念念不忘,会作何感想。沉香公主心下一叹,心想朱文卿追求皇位,追求权势,追求这天下一切他不可得而想得到的东西,却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天外的雨还在无边无际的下着,天色沉黑得可怕,四野里只传来广袤无边的淅淅沥沥的雨声,这是黎明破晓前最后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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