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闲散之人 于 2025-3-16 07:24 编辑
我记忆深处,有一个清晰的人物的存在。即使是五十多年过去,这个形象依旧鲜活。
文革开始的时候,我八岁,真正的无知少年,真正的红小兵。跳过忠字舞,举过语录本,且能大段大段的,完整无漏的背诵语录。
少年人的眼睛是清澈的,绝不会像今天的我,虽然眼神尚可,却多了太多世俗的模糊,多了太多岁月的雾障,没有青光眼算是幸运,没有睁眼瞎算是对得起自己不值钱的良心。
我家居住的那条小巷,如今依然在,只是小巷的东端已经被拆了,西端这边,靠小巷南边的老建筑都在,北面的已经几乎荡然无存了。
所以,偶尔回去看看小巷,依稀还能找出些许旧时模样,只不过,就像一张拼图,里面少了若干的拼块,想要复原它,也只能靠不太完整的记忆了。
1958年我在这里出生,1969年我离开这里,11年的时间,承载了我全部儿时的快乐和美好,所以,今生不忘。
我家曾经居住的那栋二层日式小楼早已经没了踪影,挨着我家一摸一样的另一栋小楼也灰飞烟灭了。
不久前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98岁老人家的电话,那是我们家的老邻居,对我们一家人有恩的一对老人家的女儿。我们都叫她:大姑。
大姑在电话里亲热的呼着我的乳名,98岁的老人,思维清晰无比,且耳不聋,眼不花,真的很了不起。
这是曾经小巷里,为数不多能和我们有联系的人了。
小巷西端出口一切都没有变,五十多年过去,那些陈旧的楼,甚至那些半个世纪多的树都在,形成了特定的风景。
西行走出小巷,右拐路面,百十米就是儿童公园。而在那个十字路口,如今有一座咖啡屋,外面遮阳伞的露台上,天气好的时候,会看到许多年轻人,小情侣坐在那里喝着咖啡聊着天。
这个咖啡屋,最早的时候,是一个食杂店,也就是我们小巷人家统称为:小铺。
我曾经是这个小铺的常客,因为会经常拎着酱油瓶子,醋瓶子,去买酱油醋什么的。
三五十平米不太规则的房子,小小的柜台,货架,让这里给人的感觉是拥挤的,但也是热闹的。因为整条街,甚至周边,只有这么一个小杂货铺,不卖菜,只有日常生活的油盐酱醋什么的,还有针头线脑,以及常用的药品,甚至有年画之类的。
小铺的主人,大家都喊他老徐,那会儿称呼人老板这个说辞是没有的,老徐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口音是外地的,很多年后我知道那是大西北的口音。
他是一个退伍兵,这铺子说是从他老父亲手里传给他的,小巷的人说,解放前这小铺就有。他因伤退伍之后,一条腿分明不算灵便,所以就接了老爹的铺子。有人说他是铁道兵,挖隧道的时候,遇到了塌方,砸断了一条腿,以荣转军人的身份离开部队的。
说他是有儿女和家室的,只是大家都没看见过。
说话声音很高,粗而洪亮。我们这些小娃娃去买东西的时候,遇到他心情好,会随手从柜台的玻璃罐罐里,摸出一颗糖塞给你,那糖没有糖纸裸着的圆糖,还有着青红的颜色,外面滚着一层砂糖颗粒,很甜的,我们那会儿叫西瓜糖。
小巷里有几个前辈是很喜欢去小铺子里聊天的,因为聊着聊着,这老板就用酒提子提出几提散白酒,倒在几个青瓷碗里,然后大家就一饮而尽,然后就南朝北国的聊天。
所以,这小铺子,这老板人缘和口碑自然是相当好的。
文革开始后,老徐的小铺生意好像暗淡了许多,小铺里多了的是,空中拉起的铁丝上,悬挂着领袖的各种像,还有样板戏的剧照,当然还有着最高指示的宣传品,还有带着文革风的年画什么的。我记得我们家是买过的。
柜台上,糖罐罐空了,甚至连油盐酱醋也出现了断货,更不用说其他的物品了,唯有那些宣传品源源不断。
然后,有一天人们看到了这样的一幕,老徐从散酒缸里,提了三提白酒,倒在眼前的青瓷碗里,一饮而尽,残酒在老徐的胡须上滴落,然后爆了一句西北风的粗口。
再后来的某一天的清晨,小铺着火了,火势并不大,小铺的门是锁着的,人们只能敲碎了玻璃窗子,用水扑灭了火。然后,看到的一幕让所有的人都吃惊,老徐把那些宣传品,全部堆在地上,放了一把火,然后他没了踪影。
敢焚烧领袖像,敢烧语录,这是弥天大罪,于是公安们闻讯而来。然后就是对老徐的各种抓捕,结果是没找到他的踪迹。
听巷子里的老人们说,老徐的再度出现是九十年代中期,这一次他带了两个孩子,出现在曾经的小铺门口,只不过,这小铺的产权归属好像不属于他,那会儿这里依旧是一个小小的卖场,当然物资是相当丰富的。再后来,据说是老徐亮出了这房子的产权证明,然后和经营方有了合作,细节如何就不知道了。
如今,那街头的小咖啡屋,远远看着挺有情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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