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归隐宋朝 于 2013-8-8 19:22 编辑
文/归隐宋朝
大鹰先生的小说有着鲜明的时代与情感轨迹,他的京派作品大多透出平和、中庸及悲悯,又不失睿智与自省的元素。而他的《独狼》和《天堂》却有着强烈的宿命色彩、浓重的死亡戾气和令人动容的人性光辉。相比之下,他的京派作品更具有人文关怀的暖色调,以及从平凡生活中粹取的真知灼见与深刻感悟。他的草原小说则给人以精神层面的突兀感,那是新月下黛色苍茫之中的一抹亮色。草原的壮阔与生者的卑微、自然的严酷与内心的狂野、孤寂的灵魂与热血的贲涌……这诸多因素交织在这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上,让我们在读出了一种心理上的距离感之后,有些失魂地把目光投向内心深处的草原……
在写这个评时,我一下子就想到了美国小说家杰克·伦敦,并用他一部同名小说做了题目,尽管它不足以涵盖大鹰先生小说的全部特色。杰克·伦敦笔下的美国西北部的莽原,同样荡漾着野性的呼唤,同样有一群硬汉祭出了朝露般的生命来证明他们的忠勇与虔诚,同样有狂暴的风雪和阴险的背叛,同样演绎了那些看似平凡的人们与自然一次次毫无胜算却又义无返顾的搏斗……杰克·伦敦的作品为我们诠释了平民的勇气与忠诚,同样高贵和慈悲。我至今依然记得他的一句话:“丢给狗一块骨头算不上慈善。和狗同样饥饿,又能和狗分享一块骨头,才是慈善。”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存的哲理?
《独狼》和《天堂》向我们展示了大鹰先生的草原情结,这源于他对于蒙古族人的接触、认识:“他们对朋友的真挚,对生活的乐观,对自然严酷条件的无畏,对生死看法的坦荡,他们敬畏神灵和上天腾格里,他们感恩的对待草原上的一切,他们融入草原和自然的那种自然状态…… 我后来回过很多次那里,每次都不愿意回来。”我甚至在想,张心原这个人物就是大鹰先生的精神化身,他的内心一定就激荡着用这种宽厚的胸怀去回报那些蒙古朋友的念想。其实,有很多人自小就伴着《敕勒歌》对草原寄予了无限的憧憬。我童年时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叫《铁旋风》,内容已完全忘记,但仍记得主人公的名字叫阿日巴拉,还有他的那匹叫黑旋风的骏马……
我以为《天堂》塑造得最为成功的人物是乌云其其格,在她身上充分体现出蒙古族女性达观、坚韧、真诚的气质与品格。尽管大鹰先生努力对张心原这个人物做了厚重的铺垫和演绎,但乌云的光华还是无法遮蔽地显露出来。可以说,乌云的成功刻画保证了这小说的韵致和质量。相比之下,我更加喜欢《独狼》。《独狼》给人的是精神层面的感受。大鹰先生试图以吉日格勒这个孩童的成长片段来探索这个民族的性格与特质,以及对于自然界应有的敬畏之心。我不想对吉日格勒的艺术特色再赘言,我只是隐隐的发现一个与大鹰先生有关的线索。不知我说的对否,我想这与他童年时远离父母的成长有关,我们很容易会从他的《一些碎片》中读出那种相似的孤寂来。我不知道这段童年记忆会对他创作《独狼》产生多大的影响,但却在不知不觉间反馈于我的脑海。
“对于我们这些旅游者来说,看到的只是草原的皮毛,草原最温柔的有限的一些日子,草原更真实的是他的残酷和巨人般的恐怖。站在她的面前,我们没法不认为自己的渺小和无所谓。”这会不会同他内心深处的某些痕迹接轨哪?当然,我对于这种假设无法自圆其说。
《独狼》中充满了死亡,人与动物,正在经历的和已经过去的,或悲壮或无奈,都带有强烈的宿命色彩。人与自然就像一大一小两个齿轮,不断地咬合着,磨擦、碰撞,同时又共同运动着。在一种无形的巨大能量的裹挟下,一切生物都在找寻着能使自己获得平衡的位置,稍有不慎,就会被轻而易举地捻碎,生存和死亡瞬间转化。在这样的环境与状态下,置身其中的人们会形成怎样的气质哪?
我曾经听过这样一个传说,从前有个蒙古部族有种习俗:当老人或伤病者预知自己将要离世时,会在下一次部族放牧迁徙时独自留下,只给自己留一顶毡房和一条狗。当有一天那条狗寻迹找到迁徙的部族时,人们就什么都明白了。他们若遇到这样的毡房会一把火烧掉,让逝者的灵魂升入长生天。我认为,蒙古族人的内心有着与生俱来的孤独感,但不是那种狭隘意义的孤独,而是面对广袤的草原和旷阔的苍天因敬畏所形成的孤寂之感,所以他们热爱远道而来的朋友,给你住最好的毡房、喝最好的马奶酒、吃最肥美的羊肉……
多年前,我单位去霍林河观摩当地的马铃薯种植技术(现在已经不允许,退耕还草了)。途中打尖,那是一间开在草原深处的饭店,几栋干打垒的房子简陋、颓败,屋前的勒勒车道旁搭起一根长长的木梁,梁下有锈迹斑斑的铁皮水槽和草料槽,一匹鞍配齐全的马在吃着草料。我发现马缰绳并没有系在梁上,而是搭在上面。店里有几张老榆木长桌、长条凳,一阻半人高的土墙后面有两口大锅,正冒着热气,炖着羊肉和马肉。店是夫妻店,女的在后面弄吃的,热气中看不清模样,高挑黑瘦的男店主在前面招呼客人。一个蒙古汉子已经喝得趴在了桌子上,他的吃食简单,白铁碗剩着残酒。店主让我们坐下,说了声“等会儿”,然后转身把那个蒙古汉子扛起步出店外,搭在那匹马背上,又进屋把那人的一只褡裢和一只巨如小磨盘的园酒壶搭在马鞍桥上,随手在马屁股上拍一巴掌,马就载着醉汉向着远方缓步走去。
我们的司机是个话痨,问店主:“那家伙能回到家吗?”
“能,他的草场近,明天早上就到了。”店主用生硬的汉语答道。我不由得心里一惊,明天早晨?还近? “我没见他付账啊。”司机继续贫。 “下次会给。” “他要是不来哪?” “那他就不是蒙古人,或者,他死了。”店主冷冷道。是啊,死人是不用付账的。
我踱出门外,那匹马已经走了很远。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初秋的草原寂静空旷、草长莺飞,但我注视着那越来越小的影子却陡然生出一阵伤感来。这段记忆很顽固地留存于我的脑海中。严格说,我对于蒙古族了解不深,更多的是基于一种对草原的联想,当然,还有成吉思汗。他们对于大自然的那份依赖与挚爱、对生与死的那份达观与泰然,却是真实存在的,这是游牧民族祖辈传习下来的特有的品格和气质。就像那辽远的长调,空寂而又忧伤。
说句不该说的话,我们的民族正是缺少了这种品格和气质,在近几代的征伐之中败下阵来。世界上总是有一些自认为具有高度智慧的文明就是被这样的异族给毁灭,如古希腊城邦、古巴比伦王朝。目前,作为一个逐渐孤独的大国,我们尤其需要这样的气质和品格。勇敢、坚韧,既要对困境泰然处之,又要具有一定的野性。当然,这是题外话,不想展开了。
《独狼》对于蒙古族人个性的刻画与揭示无疑是成功的,从中我很敬佩大鹰先生的写作功底和思想内涵。我很讶然他能在京派、草原和心理分析等不同风格的作品中自如的转换,并且均有所建树。写作是一门从生活中粹取精华的艺术,除了天分,就是不断地经历生活的磨难与考验。在众多写字的人当中,大鹰先生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大学时,我迷上了杰克· 凯鲁亚克、爱伦· 金斯堡、威廉· 巴勒斯等人的颓废,是杰克·伦敦的莽原情结让我转了个弯儿,就用他的一句话结束这篇字吧:得到智慧和勇气的惟一办法,就是用青春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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