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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肇事者》 [复制链接]

东方伊索

主楼

发表于 2015-6-16 23:19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

本帖最后由离离于 2015-6-18 22:02 编辑

肇事者

我——

令狐奔，男，汉族，四十岁，本科学历，档案局工作。工作上认真严谨，沉稳守时，是个好干部；遵纪守法，作风正派，友善平和，无不良嗜好，是个好公民；顾家，节俭，爱干净，脾气好，尊老爱幼，是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认识我的人都说：老令儒雅，谦逊，有涵养，不简单不简单。——四十岁便被称“老”，我认为这是饱含敬意的褒奖，我得意。也有人说：这个人古板，土气，木讷，简直对不起那有江湖侠士豪气的名字！——这话我不爱听。

我的生活平静，今天是昨天的翻版，明天是今天的复印，除了油墨的深浅变化，绝不走样。在这平静的日子里，我眼角的细纹渐长渐深，我以为平淡的生活将持续，持续，持续……直到退休，然后开始新的平淡。

直到有一天，单位领导找我深入谈话，我的生活和工作面临重大变更，——具体内容与本文主题无关，不必详述——我的生活处于困境边缘，我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应对，有天蹋地陷的挫败感和绝望感，一夜难眠。

第二天上班时，有个同事对我说：老令，拽呀你，昨天我看到你摩托车骑得贼快，撞翻别人的货摊，你没事吧？

我的神呀！苍天可鉴，如你所知，我不是这种行为莽撞、品行低下的人，更荒唐的是我昨天根本没有上街，坐在家中为前途焦虑。我没有辩解，只感到委屈和疑惑。

不久，又有人不断告诉我或家人，说我经常滋事，在公交车站牌上喷漆，拗折了步行街的座椅靠背，向乡下人买两把青菜还赖帐……熟人开始遮遮掩掩打听我的心理状况。

我越来越感到困惑，我是这样的人吗？我得罪什么人了？是谁在栽赃陷害？虽然无辜，但众人都认为是我干的，我也不能听之任之袖手旁观，我开始在恐惧中分析我和这些事件的关联，还真有发现：天气酷热时，“我”在商场砸空调；食堂的饭菜不合我的胃口，“我”往菜盘里吐痰；看到别人赚了大把的钱，“我”敲坏了ATM柜员机；和老婆冷战那几天，“我”拿刀追杀一个妇女……另外，事发地点都是我熟悉的场所。

上下班的路上，有人开始对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分明就是把我当作一个恶棍，还有人抓住我的领口，指着鼻子威胁我，我经常受到石头和木块的袭击……在公共场所，我的熟人不敢靠近我，我变得目光闪烁，缩颈耸肩，样子一定很猥琐。这些还算好的，接下来——正如电视剧常见的台词——警察多次对我说：“跟我走一趟！”我“走”了好多趟，还好每次都有人证明我不在肇事现场，目击证人经过仔细的反复的辨认，最终摇头说：不是这个人，那人更凶猛，不像这个同志……，这里，他们用了不同的形容词：文静、斯文、温柔……把这些词相加，提炼，其实就是“懦弱”。后来，警察也不再请我“走一趟”，见面时还客气而同情地和我打招呼。但那人还在我周围继续惹事，使我的生活混乱不堪，工作上经常出错，家里人也疏远我，我不敢抛头露面，惶惶终日，简直要崩溃了。

我得改变这种状况，向单位请假一个月，去找肇事者，讨回平静的生活。我骑着车子全城乱窜，目的明确又章法全无，在人来人往的街巷孤单狼狈。市民的敌意已经消除，他们给了我很多线索、建议和帮助，但我一无所获。我咬牙切齿，满腔仇恨：“别让我看到你！别让我看到你！”其实这句话有时就是它表面的意思，因为我发现肇事者的行为我几乎是赞赏的，我甚至感觉他就是我的“代行人”，我一度弄混了我与肇事者之间的界限。

肇事者躲在避神秘的暗处，嚣张而机警，警察无可奈何，我更无计可施。我仍然终日惶然，心力交瘁，疲惫不堪……揽镜自照，镜中人目露凶光，满脸狰狞。

一个多月过去了，我毫无进展，各种流言又暗潮涌动，人们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清白，领导也很不满，再次找我谈话：“老令，我们担心你的健康，建议你去专业机构疗养一段时间，如果鉴定你可以工作了，组织会安排好的。”领导讲话水平很高，其实就是说我精神上有问题，面临失业。听了这话，我心里更堵得紧了，不知应答。这时我茫然的目光看到办公室门口有个身影一闪，我追出去，我知道，一个月来我苦苦追寻的肇事者出现了！

我堵住他的路。人们说得没错，这就是另一个“我”，就是我照镜时天天看到形象，他精神抖擞，充满活力，手里提着一个饮料瓶，淡黄透明的液体让我感觉亲切。四目相对，我此刻对他竟然没有仇意，我们像老朋友一样握手，我的同事惊得目瞪口呆，这种发生地科幻小说里的事让所有人不知所措。

我说：“我找你很久了。”

“我知道。”

“你要去干什么？”

“去档案室放火。”

“去吧！”

他转身离去。我从后面偷袭，往他后脑勺上重击一拳……一阵钝痛和晕眩，我倒在地上……

我终于明白了，一直以来，一直以来，肇事者其实就是我自己，是我压抑的内心逃出来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