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五月,应该是个轻松惬意的时间,闲暇里看山看水,看草看花,或者琴棋书画饮酒品茶。有特殊爱好的玆要是有胆也可以攀个岩蹦个极越个野会个情儿磕个药儿找点非同寻常的刺激。我自以为非同凡响是不一样的烟火,也抽空对付了一个,却没想摊上事了。
五一小长假的时候受肠疾困扰罢酒了一周,还有针对性地服用了阿莫西林肠炎宁等中西药,因此在梨花园桃树地里的野餐我只好沦落成了烧烤客,专门服侍若干酒徒,还饱受轮番攻击。有心没肺地坚持了十余天,但出尔反尔的肚子说翻脸就翻脸,前所未有的难受,于是突发奇想就去做了无痛肠镜。半裸着躺倒检查床上的时候我突然特么有点预感:是不是死神来了。
傻子也能从医生的避重就轻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中看出事情不妙。出于准备不足,我当时也是私下懵逼。甭怨人民忌惮,一大群黑乎乎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癌细胞不声不响地空降到你的身体里,具体说是在直肠里私自安家落户。单老师怎么说的,万丈高楼失脚扬子江心断缆崩舟。希拉里怎么说的,一只旱鸭子突然被扔到海里而且还没有救生圈。那感觉刺激是真刺激,就是他妈代价太大啦。
老婆配合医生跟我弄虚作假瞒天过海,恨不能把我的病情说的比感冒还简单吊个水就能搞定。其实三十年的夫妻做下来,够不上明察秋毫吧也在见微知著的水平。何况老夫好歹也是写了多年小说的人,察言观色听风辩器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我也装不是人,傻吃傻喝,以维持那张窗户纸薄薄的完整。但等待病理报告的那两天,老婆的头顶陡生华发,女儿的眼睛声称受异物刺激,总是很红。
他们等不及,终于要对我下手了。老婆秘密纠集各方家人制定计划,在没有收到病理报告的前提下,神通广大地联系好了天津某专科医院,后勤保障工作私下里也是有条不紊。就这样,我以准癌症病人的身份稀里糊涂地被装进小车,通过大广、津保等高速公路,紧急运往天津任人宰割。
这家医院的床位就像世界杯决赛门票一样永远紧张,只好先挂床。此期间暂住北辰区荔丰花园的大姐家,10楼,在那里我完成了角色转换。吃饭睡觉之外就是歪在沙发里或凭窗远眺,默默无闻地自个儿跟自个儿做思想斗争。我知道自己从此背上了一块再也弄不掉的石头或者再也甩不掉的包袱,或轻或重。自此我的生活方式节奏内容肯定会发生不由自主的跑偏甚至转向,不由自主地笼罩在大家的同情怜惜之下,而作为一个沦为社会边缘的孤独者,我只能以无条件接受的姿势倾听那一声声无奈的叹息。有时候我眺望远处的层出不穷的楼群,心想只要轻轻一跃,就全部解脱了,尘归尘,土归土。虽然那样很疼。
凿子说人生下来就开始朝着死亡奔跑,我只不过是后程发力跑快了一些。曾经在一篇叫做《游手好闲地思想》散文里洋洋得意地写道:我不惧怕死亡,我只是惧怕死亡的过程。没想到这么快就报应了,一语成谶了,理想实现了,梦想成真了。
接下来的几天,在家人的紧密陪同下,我们依次光临该医院的ABCD楼,做着一些术前检查,无非是肠镜彩超增强CT肺功心电图血检。提线木偶一样,我十分乖巧听话,俯首帖耳言听计从。莫名的来自心底强大的时断时续的恐惧一浪高过一浪,此时的感觉就像挣扎在千年沼泽里的一匹病马,越陷越深,直至灭顶。虚弱地坐在门诊大厅的长椅上,眼前同病相怜的人民摩肩接踵,寄希望于手中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纸片,天堂的请柬或者地狱的通牒?
闭上眼睛,我的过去消失了,我的现在消失了,我的将来呢?
荔丰花园有一个小游园,晚饭后老婆陪我散步到那里,习习暖风摇动斑驳的树影。坐在游廊的长凳上,老婆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抗过去,我口是心非色厉内荏地说放心吧,这点小病我玆当是一段特殊经历,体验体验。
手术当天医生告诉我,因肿瘤体积较小,原计划自直肠以下全部切除的手术有点变化,只把中分化的腺癌拿掉,后门保留。绝望中的人特别容易满足,我玩命攥住了这根救命的黄金稻草,心情骤然开朗,眼前的世界逐渐恢复了原来的颜色。试想以后的我如果天天挎着个有机肥袋子人五人六地在世上招摇撞骗,爬山涉水钓鱼喝酒,装模作样地奢谈文学,恬不知耻地吟风弄月,你不杀了我我也得自杀——咱丢不起那人!我捎带脚地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哪,你那小心呵护的虚荣,有时候也仅仅等同于一个可怜的屁眼儿,那个肮脏的玩意儿可以轻松左右你所谓辉煌的人生。
5月17日,我下榻该医院七楼的ICU边输液边等待手术,期间跟临床的几位难兄难弟广泛地交流了思想和感受。当得知他们的病情普遍都比我严重以后,我顿感欣慰和自豪,而且心情倍加轻松。随后,大批亲友陆续赶到,我心态平稳地倚在病床上分期分批地亲切接见了他们,坦率地接受了大家的祝福和鼓励。通过上述活动,进一步使我增强了斗志,坚定了信心,全面提升了战胜病魔的勇气和力量。
当中年女麻醉师推着我行尸走肉般前往手术室的时候,在冰冷的没有尽头的长廊里,我能感觉地球在我身下滚动,我能感觉到脸上有目光轻轻抚摸。虽然我知道那是来自爱我的人们,但我还是闭着眼睛微微挥手。这里,是我的结束,也是我的开始。
天知道我身上插着七根管子(经第二天多次详细计算)在ICU的四天是怎么过来的。第三天的时候我曾经恳求小护士能不能把我转到普通病房,ICU的费用不变。小护士说不可能,那得主任医师说了算。而每天早上查房的医师日理万机,走马灯似的根本听不到我有气无力的呼吁和呐喊。好在每天下午有半个小时的亲属探监时间,在护士护工的监督和吆喝下,我就像一个失散多年的党员终于找到党组织一样兴奋和激动,就如同一个即将刑满释放的囚犯一样强行自我安慰和疏导——毕竟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出狱以后的主要任务是输液,无休无止的输液。我碌碌无为地看着那些透明的、淡黄色的、乳白的液体一滴一滴进入我的身体,脑子几乎一片空白。窗外可以隐约看到四百多米高的广播电视塔,它孤独地站在那里,俯瞰这个直辖市的芸芸众生,就像个傻子。
我的一丘之貉还有三位,都是爷们儿。左手老哥南开区的,近水楼台。对面一位来自齐齐哈尔,陪床的媳妇长得像大师兄。还有一位是赵丽蓉老乡,唐山玉田。我们仨基本上都挨了一刀或几刀,只有唐山大兄待字闺中——因肺活量不能满足手术要求,主要任务是吃饱喝足了躺在病床上练习吹气球,以增加肺活量。南开老哥很达观,不要陪床,在病床上躺一会儿就扛着输液架子出动,口中经常唱医生叫我去巡山我把人间转一转等等。由大师兄陪床的齐齐哈尔大哥久病成医,经常跟医生护士探讨治疗方案,业余指导我们如何克服恐惧心理,以阳光心态面对剩下的人生。唐山大兄吹气球之外要求家属送饭顿顿有肉,还净偷着抽烟。面对大家的劝告,他老人家振振有词地说既然已经癌了,那还有什么可忌讳的,所以该吃吃该抽抽。我是喝不了酒,一两奏多,不然我也顿顿来上半斤玉田老酒,嘁,你以为我傻呀!
有天医生临幸,说18床,高兴点嘛,手术做的不错,恢复的也挺好,干嘛老愁眉苦脸的。我说没办法,天生的苦大仇深忧国忧民,您放心,以后我尽量高兴。
浑浑噩噩中我的思绪就像一只失去了激光制导的陆基导弹,嗖嗖地忽东忽西上蹿下跳,迷乱在狂想的路上。前几天坐公交路过著名的第五大道,我想起了前些年在和平宾馆的那次比较偶然的笔会,还有盘山之旅,以及至今健在和香消玉殒的文友们。假如不是住院,我现在很可能按计划正在渤海边的翡翠岛踏沙而行,就着白灼梭子蟹皮虾豪饮二锅头。拟或在母亲的农家小院里,给她的那些花儿浇水松土,给那棵嫁接的枣树开甲。或者去千里堤下老陈已经沦为新区的台田里,品尝一回真正的农家饭。以梦为马的日子渐行渐远,白衣胜雪的生活已沦为背影,憧憬诗和远方的生涯就像古罗马帝国的余晖一样,无可奈何地落入君士坦丁堡的远山之外,转瞬即逝。甚至还有那一句: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我存在着,我在生活,我将生活下去……..
出院后一直在家蛰伏,揽镜自照依旧是满面憔悴,出其不意的减肥效果。人来人往和问候喧哗潮涨潮落,生活慢慢地恢复平静,家人的工作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我却开始了崭新的生活,散步+睡觉+游戏+上网+码字+吃饭。为了补充营养加速刀口愈合,他们给我别出心裁地弄猪蹄汤乌鸡汤鸽子汤鲫鱼汤甚至还有王八汤。为了填补时间的空白,我在手边准备了诸如《镜花缘》《阅微草堂笔记》《杜诗散译》《安娜卡列尼娜》等催眠著述,其中效果最佳的当推《镜花缘》,最多两页,准能入眠。
另外,据我静心观察发现,虽然我在死亡边缘溜达了一回,约等于癌吧,按说应该在生活圈子里会造成些许波浪或者涟漪,大吃一惊扼腕叹息痛心疾首什么的。但是没有,大家还是该吃吃该喝喝,上班的上班,旅游的旅游,瞎转悠的瞎转悠。总之,我的所作所为所遭遇竟如同银针如海悄无声息。我拍着肚子上的刀口想了又想,特么我忒拿自己当回事了,一个小小的直肠癌,还总惦记着轰轰烈烈哗众取宠,至于吗?倍感羞愧自责之余,我痛定思痛,老夫大小也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了,热热闹闹的前多半生可谓不虚此行,平平常常的余生也不过如此,夫复何求?
青云老师说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如果没有,那我们就把所有的灯点亮。活着,就像生命里的最后一天一样活着。
好的,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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