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天,土豆都会长芽,发芽的土豆含有大量龙葵素,我们一般就丢弃了。上了年纪的人挖掉芽口继续吃,我小时候也是这样,没见谁中毒。但现在不一样了,网络深入到生活中,土豆红薯发芽变质是常识,不可不知,亦不能不当回事。毕竟,得各种病的人太多了,各大医院人满为患。谈病色变。
惊蛰回来。收拾厨房杂物,看着长出一点芽的土豆,觉得就这么扔掉可惜。既然能长出芽来,何妨让它再长下去呢。
还有同样长芽的红薯。
一
切了两块长芽的土豆,两块红薯,放到一只半平尺的盒子里。那只盒子去年养过麦子。那时候,花花和大壮还在长牙,麦子草可以帮助它们磨牙。既然能长麦子,也能长土豆红薯吧。又放了一块没有长芽的红薯做实验。一个盒子就挤满了,贮了一指深的水。它们巍然不动。
土豆的芽包着一层绒,嫩绿的芽粗粗的,像个憨头憨脑的小东西。严格来说,红薯不能叫芽,是胫,紫红色,拉丝一样往细长拉,然后就会冒出几片叶子,胫上又会侧出别的胫,像一棵树,枝干,叶子全有。
平常看相似的东西在植物学上分属于两个不同的科。土豆,学名马铃薯,属于茄科:红薯,叫番薯,归旋花科,不一样的东西开出来的花也大相径庭。红薯花少,跟喇叭花几乎一样。土豆多一些,淡紫色,迎风哗哗开着,好看。我是近几年才见过土豆开花,红薯的花,则是写这篇小文的时候才知道的。
注了水的红薯长得飞快,叶子不几天就超过盒子的高度了。而那块没有发芽的红薯,等了它几天也不见动静,被另一块长出胫的红薯取代了。红薯们活跃,个个顶出小树苗,有的还不止一株,像母的,葡萄胎,一窝一窝。土豆比较沉稳,拿捏着,悄悄商量着。毛茸茸的芽孢分成六瓣,中间还有一个,像一朵花苞紧紧团着。小的芽孢也是,米粒大,分六瓣或五瓣,我看了几次也没看准,就等它们再长大一些吧。
一连几天,我都会给它们换水。红薯的叶子开始不安分,探过墙头,大概想一支红杏冒冒泡吧,土豆厚实的背上冒出不少星星了。它们的身体上都趴着白色的须。爪子一样抓着。和胫们相反,土豆的须大而长,几乎趴满拱形的背了,八爪鱼一样。而红薯只在强壮的胫下分出几根细细的丝线,很容易就忽略了。
土豆圆,切的时候也是,体积大,一排只能容纳两块,还挤了红薯的地方。红薯是尖角,高,下面相对瘦,放了三块。它们挤在一起,小小的一窝,像一家子,热闹着,我每天饲养它们,也蹭一下热闹。
也许是它们饲养我呢。不管了。
二
不几日就发现,红薯叶子有点霸道,如同它们满身的甜味一样。储藏了一年的红薯,皮子干涩,颜色像中国画里的曙红。里面的瓤甘甜,吃一口,噎人。而土豆始终保持一种味道,适合烹饪,改编。现在,红薯的叶子占满了蓝色的方盒,土豆的胫只能贴着墙往上蹿了。土豆脾气好,忍耐性强,不争不吵,一味地退让。这让我有点不忍了。找了曾经装过白玉素鸡的盒子,洗干净了,把土豆挪出来。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隔天,土豆的叶子边有点打卷,发黄。端到阳台仔细瞅,发现水里有一层淡淡的油污。这是盒子没洗净的原因。请出土豆,用洗洁精洗,再用开水冲泡,过凉水时,看着上面清清淡淡,无一点油渍,安心把土豆放回去。
中年以后懂得敬神,后来发现饲养植物的过程,也像对待神祇一样,来不得半点马虎。比如茹素的时候,不沾任何荤腥。植物是素的精灵,当然不能用世间的污浊来玷污它。有了这一次的教训,我对待它们更加小心了。
转天,红薯开了两朵花。我在添水的时候发现的。每天上午,早课之后,我会把存放了一夜的水加一点进去,让水漫过植物的一半,又不至于漫漶。北方干燥的空气和它们争夺有限的水。我是按照浇花的原理来加水的,水管里流出来的水,沉淀以后再用。和红薯叶子的张扬不一样,红薯花开得悄怯、安静。从根部伸出一支,然后就开了。仿佛从腋下探出来,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就忽略了。淡紫色,镶了深紫边。小喇叭一样,只有指甲盖大。红薯爱臭美。
我一整天都想象着红薯开花的样子。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突然从腋下抽出一支玫瑰,让你欢喜,瞬间不知所措。我甚至站在暗黑的过道镜子前,想象着那个人出现的样子,想象着花朵灼伤了我的眼睛,眼泪毫不犹豫地流出来。
在植物的真实前,我无需包装,也不吝啬自己的眼泪。
红薯花怎么谢的,我不知道,我以为它要开一阵子的,第二天我还沉浸在它开花的喜悦中,没有注意。第三天,我以为花会开得更大更热烈了,却发现,两朵淡紫的花了无踪影了。只有叶子更加茂密,葳蕤,超过了盒子的一半。几天之后,我端起盒子在阳光下,发现半根部收缩了的花骨朵。红紫,安静地睡了。伞一样的花朵一定去了天庭,成为仙子的裙裾。
暗暗祈祷,它们在天堂的好。
三
分开后的红薯土豆各自生长。
土豆粗壮的胫笔直向上,周身带着细白的绒。每隔半寸长一片或两片叶子,一共有六片叶子了。两块土豆拱起的背部分别有一簇粗芽包,五六个七八个不等,等待像那一颗靠拢。如果不是盒子的空间限制,土豆的胫可能会斜刺里长。现在,它们只能这样了。
我发现,红薯是明着疯,花花草草的风流,而土豆是暗地里使劲疯,攒足了劲儿,朝着一个目标。我喜欢它们的疯狂。如果投票,我会把这一票给土豆。它像仓央嘉措诗里的汉子,穷其一生,等着心里的女人。
四
长得高的土豆胫干几乎和红薯差不多高了。
红薯花谢了以后,再没开。百度过,在暗环境里适合生长,开花。我起了私心,把它们转移到储藏室。几分钟后发觉不妥,储藏室长期关闭,里面的空气不利于植物生长。我又把它们挪到过道鞋柜上。那里阳光打不到。我像抱着一坛子钱的武训一样转来转去,给它们寻找合适存在的地方。
两日后,红薯下面的叶子开始发黄。我以为是黑暗的原因,又把它挪到餐桌边,既不太暗,阳光又打不到。
五
土豆厚积薄发,蹿个儿,蹿得生猛。不过几日,居然一尺多了。指头粗的杆,笔直往上,像一棵树。绕着杆寸把长两片或三片,一片叶子。两块土豆的根须已经绕成一团了。
依旧无花,根部有一点白膜,像霉点。以为它得病了。换水,水里加了半片VC,两三天后,白膜消失了。植物和人一样,都需要营养。
红薯里也放了VC。
植物有植物需要的营养。我不懂,只能拿人的方法喂养它们。
有点抱歉。
六
新削了两块红薯,留出寸把厚。
有了前面的经验,注水两日,红薯很快就布满了小叶子,紫色的胫,紫色叶脉,叶子是绿色的,下面探出几根细白的根须,蓬蓬勃勃。
要离开几日,心里隐隐的牵挂,嘱家人照顾,回来时,它们会不会花枝乱颤,列队迎接我呢。
期待中。
带着父母返京,第一眼就看到它们,没有期待的繁花似锦,个头倒是长了不少,尤其是土豆。一副不悲不喜的样子,怕是不认得我了。但我知道植物是有记忆的。它们不记得我,只能说我们缘薄。
接下来购置了轮椅,开始跑医院,逛景点。脑子里的那点花花草草渐渐淡去,隔两日或三日换一次水。水是提前储存的,这一点保持不变。加水时发现,红薯叶子慢慢变黄了。母亲对我饲养植物不以为是,她喜爱养花,家里窗台上多年花枝招展,冬天最冷的时候红扑扑的花也张着笑脸。左邻右舍的,没少从我们家押枝条,或者直接端走。
会养花的母亲对养殖有点傲娇。
母亲经验丰富的告诉我,水里养殖要加营养肥。还有,我削得指头宽的红薯已经开尽了,小根须供应不了成长的需要。换句话说,它们快要接近死亡了。
母亲建议把红薯叶子炒了吃,是防癌抗癌的一味好药。我断然拒绝。我愿意它们花到尽时自然离去而不忍斫伐。
土豆彰显出了抗衰的能力。个子越长越高,有点头重脚轻了,身子歪着,把它们靠到窗棂上,像累了靠着歇歇乏。
约有半月余。父母回程。我一觉醒来,看它们。红薯的叶子已经半黄,显出初秋的样子。土豆顶上分了叉,三个枝杈间,比大米粒差不多的骨朵扎出来,口上五个细尖叶打开了一半。这样的骨朵在枝杈上,有一组五个挨着的,有三个排列成行的。有点踊跃了,我猜它们是绽放前的喜悦。
其中一棵土豆的根部,曾经长白膜的,已经开始发腐,但叶子依旧粲然,想起网上读过的带着绝症的母亲放弃治疗要生下孩子,植物又何尝不是呢。它要撑到花开的时候。
我想给它治疗,先查资料,找不到,只好给它换水,加了WC,又将我平日辅助身体的白桦茸水晾凉给它喝。它没有拒绝,也未见好转。
七
许多植物都可以用水培。豆子水泡半月,竟然具有了抗辐射抗癌的功能,这是土里生长时候欠缺的。养了一年的菠萝根,叶子长了不少,根却没有变大,也没有结出菠萝来。还有麦苗。绿茵茵的,它们离开了土地,活则活矣,却改变了生物的属性,自然属性消失殆尽,滋生出观赏的价值来。
土豆和红薯由于长芽的原因成为危害人体健康的东西,本来是要丢弃的。水培之后它们成了观赏物,亦可使用。端然立在窗台上的样子,又成了绝好的风景。
八
今天立夏。
我从惊蛰那天开始饲养它们,刚好满两月。它们都活得好端端的。最先培植的红薯开过花了,后来的还没有动静。土豆长了十几个花苞,将开未开的兴奋。我将它们当成朋友,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也当我是朋友。
它们的生命还将继续。我在它们面前,有重获新生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