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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六星网 六星文学 六星书房 那个下午有没有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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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下午有没有太阳?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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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28 12:54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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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Renren 于 2010-9-1 14:50 编辑

  那个下午,你后来只对别人说起两三次,可是你一直说不清有没有看到太阳。
    
  那时你可能还小,只懂得太阳很温暖,黄光灿烂或者银色锐利。但是你记得,太阳能够照到你家的胡同。胡同从围墙和楼房之间伸向大马路,那堵划痕斑斑的围墙和一排青灰落落的楼房,你们就是在那个下午从胡同走出马路的。
     
  最初你站在围墙阴影下,低头数地面那些崎岖起伏的裂砖和圆石角。最初你们是几个人一起的。你和大军,还有肥猫、老三和石头(是不是石头?),除此之外胡同似乎很安静,似乎没看到有别的人。大军在你身旁比手划脚地说话。你看到地上有他的光影,清澈的,拉得斜斜的影子,所以你后来一度断定,天上是有太阳的,否则的话,大军的影子就不会这么清澈。大军扯的还是那个老套牛皮,只不过今天他换上新的讲法,听起来有趣一些。你不得不承认大军的牛皮常常吹得比你强一些。体育馆那个十米高台你也跳过的。那么蹬起腿闭上眼睛,身体收得紧硬硬的,听耳边嗖嗖的风,然后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很像炸弹那样的,从脖子传到下巴最后脸啊耳朵啊满头满脑炸了个嘭轰响。你和大军各跳过一次,都是脚先入的水,你们还在琢磨怎样空中翻滚的时候,体育馆就不再开门了,所以你们只有唯一的那次体验。可是现在大军说从台上落到水里有三秒钟,并把这三秒钟一秒一秒的分开来吹扯。他先是把手掌横竖成个刀样,接着软软摇动起来,摇得鱼儿游水一样,他说第一秒钟的风就是这个样子,是后来才变凶猛的……他的牛皮越吹越远,你听烦了就抬头望上面的楼房,急急回想跳水的情景,可是你怎么想也没觉得有三秒钟。后来,后来大概是侃到第三秒的十二级台风声的时候,肥猫也烦出声抗议了。大军便换了话题。可是他一换了话题,你又起了一种更难以忍耐的郁闷。所以你没怎么听清楚他们后来的对话,只隐隐约约听大军说现在就一起去医院,去看个清楚。你恍惚了一下便发现,肥猫、老三他们几个的影子全没了,只有你和大军两人向前走过石头妈的晾衣竹架。
     
  石头妈站在横竹竿前面,挂在上面凉干的衣物被她一块块拉下来,再一块块挥抖得风风响响。这种晾衣架由一根竹竿搁搭两个竹三脚架,整个胡同有很多个,哪个对谁家你永远也分不清的,但是你却认得出石头妈的晾衣架。此时她就在那里一边收拾衣服一边不断嘟嘟嚷嚷。你并没注意她嘟嚷什么,但是很多年后你也能够肯定她是在嚷骂,不是骂石头,就是骂石头他爸,因为你每天走过胡同的时候,总能见到她一边干活一边嚷骂,那天肯定不会有例外。除此之外,除此之外你们似乎没再看到别的什么人,一切和往日你所看的没多少差别,大概吧,老三家窗前那只黄猫缩成一团在翻眼,三两只公鸡母鸡在地上啄食,斜前方楼门前还有两架旧单车,挤挂在那里也是懒洋洋的样子。
   
  这时是六月底。六月底应该是夏天,而且六月底学校也还没放假。可是你和大军两个人走过胡同时候风却是冷嗖嗖的。你就穿一条短裤衩和一件短袖衫,这条短裤偶尔会使你半个睾丸暴露出来,短衫则是水兵制服白色蓝条纹的那种。后来你提起这个下午时,你说那个六月的下午有太阳,而且还有冷冷的风,很显然你这样说连自己也不相信。但是渊姐相信你没有逃学,你真的是和大军两个人走出胡同前往医院。这一年的六月底,无论是你和大军这些读小学的,还是渊姐她们那些中学,所有学校根本就没开课。
   
  你真的无法断定这一天有没有太阳!大马路和胡同小巷同样清冷,同样有冷嗖嗖的风。所有楼房仿佛成了一条条竖立起来的巨鱼,你分不清鱼头还是鱼尾,满目看见的是遍布在鱼群里的鳞片,方型的、长方型的,随风摇拽的以及静静粘附在鱼体上的。你们就游在海底里,从鱼群当中无声穿过。你游过去的时候还在想高台跳水,你觉得跳进水里以后似乎也有三秒钟,可是你想不起那三秒钟水底的模样。就像后来回忆此时,你也是分辩不出这个下午的颜色,路面的颜色,海水的颜色,鱼的颜色和天空的颜色。十年之后你告诉渊姐,你说你真的记不起那天有没有太阳了,当时好像患上色盲症。但是你患色盲症的这个下午,你又患了健忘症。你没能记起色盲这个词语,以及那个教你懂得什么叫色盲的女人。而你们现在急急匆匆就是想去看这个女人。
    
  大军走得比你快,还时不时回身催你,快点,渊姐还在医院。你便急趋步子跟上他,一边说渊姐真的还在吗?大军答你话时是往后退脚步走路的,还挥着手,整一副水中仰泳的姿态:在,我刚才听的,等一下我妈也会过去。于是你和他步子便迈得更快,而且更加坚决有力。
    
  你并没留意到,为什么只有你和大军两个人走去医院。另外那几个哥们怎么都不见了?以往不是这样的。虽然你相信你是一个大胆的男子汉,可是肥猫和老三他们从不比你焉软。你还忽略了一件奇怪的事:你们两个,一路上都在说着别的人别的事,唯独不肯提及你们想要去看的那个女人。马路上所见的围墙、楼墙那些没有颜色的鱼鳞里你们甚至还依稀看到她的名字,可是你假装没有看到。只是到了最后,当你们走进第二医院大门之后,很远那边马路的高音啦叭传来轰轰荡荡的歌声,你的脚肚才颤栗了一下。这时你们走过一条廊道,从玻璃窗能看到斜前方的黑色榕树,你看到了另一条鱼鳞。两个扎有臂圈的姑娘站在一旁,个子稍矮戴眼镜的那个抬着手正从最后一片鱼鳞上缓缓抹下来。
   
  这条鱼鳞后来常常模模糊糊出现在你冥冥的脑海,或者是黑夜的梦里,或者在大白天半空中。但是此时它这么鲜活,缓缓淌下稠浓的液体,一副刚刚蹦跳过的痕迹。而且它又这么狰狞凶猛,让你一下子想起动物园那些死气绵绵的巨蟒。此时随着摇拽的黑色树影,巨蟒突然舞动起来,张开恐怖的血嘴嘶嘶发响。
   
  叛徒唐敏畏罪自杀死有余辜!
   
  你慌了,心跳得嘭急。因为你认识那些字,你看过电影中的叛徒,你仿佛这时才记起唐敏阿姨这个人。对啊,她就是渊姐的妈妈,你家邻居。叛徒又是谁呢?……很多年后你才真正明白,你这些疑惑根本是假的,不过是用来遮掩你内心另一种更真实的恐怖。这种恐怖无须别人教导你暗示你,就那排整整齐齐的黑色墨迹,一眼看去你就心跳了:难以相信的事变成了真实。唐姨真的死了。
   
  那两个姑娘从你们身边嘭嘭嘭疾步而过,高个姑娘还回头扫了你一眼,又使你从心慌变为迷惘。她和渊姐差不多年龄,可是你私下觉得她比渊姐还好看。可能是因为她整洁的脸,也可能是她高高的身形和挺挺的胸部,或者是她头上那条弯形的香蕉辫。多年以来,你再没跟谁提及这个好看的高个子香蕉辫,但是她们阵风般走过后,你是瞟去一眼的,既是看她的身影,也看她们留下的鱼鳞毒蟒。同时你还看到大军朝你眨了几下眼睛。
    
  这条恶蟒当然被你们切断了。写有唐敏两个字的大方纸被你们从墙上撕剥下来。你们本来就是捣乱大王,干这件事你们无师自通也说不上理由原因,若是真有的话,也准是因为对方是这种小娘们,而唐姨是自家人。仅此而已。
   
  但是你还真想到了蛇!你看到的那些蛇从头到尾被剥去磷闪的皮,然后又被捣成肉酱,再搓成一颗一颗的肉丸,不知道这个过程是谁弄的,但你肯定不会是唐姨。唐姨永远是那种轻声细语的人,她只是端着碗,用匙子舀起蛇肉丸朝你伸过来:你不用怕,蛇肉补身壮目,味道很好。……吃吧,常吃蛇肉,可以预防近视色盲。……小孩子,什么东西都要敢于尝试,你看你这么瘦的个,吃几个试试,别怕!你自小很嘴拽,不想吃的东西谁也劝说不了你,当你咬那些腻滑滑的可疑丸球时,你扭捏得像个女孩,但是最终你被唐姨温和的声音鼓起勇气,又最终被蛇肉的美味所征服。那一次,就是当你还在回味这种当时极之少见的佳肴时,你听懂了一个词语:你将来想驾驶战斗机是吗,飞行员可不能像我一样戴近视眼镜喔,而且你不能色盲。什么是色盲?……来,你看一下,这书是红色的对吗?这个呢?对,这字是黑色的。如果你挑食,营养不好,你分辨不出黑色红色,那就是色盲了。红灯绿灯黄灯你都分不出你怎么开飞机的,你说你说?……你后来和别人谈到渊姐的弟弟妹妹时,你总是惊诧:他们父母两人都戴眼镜,但是三个孩子没一个是近视眼的。可你记得他家就吃过一次蛇肉丸,你还跟着吃了其中几颗。
    
  病房摆着空荡荡的四张床,你们一眼就认出这一张。因为只有它裸露出杂迹斑斑的床板,被褥枕头已经卷成一大摞堆放到地下,除了那把吊液架孤零零立在床尾,病房空无一人。一时间你们两个都傻傻地张开嘴巴呆站在病房中央。很安静的这一瞬间可能很短,但是你心里准是翻腾出很多片片碎碎和粉末,它们随着起伏的胸口和粗暴的喘息从你嘴里飞撒出来,飘荡在这个白墙肃肃的房间里。你是半个钟头之前听别人说的,邻居那些大人交头接耳时被你偷听了,他们说她是从四楼顶跳下去的。大军所听到的也没比你多,所以他提出大家一起去医院看个清楚,然后就是你们两个赶来医院了。现在回想一下你恍然大悟,你根本不是那种悠悠畅游的海鱼,你走得轻飘飘,飘得像水面上那种摇摇晃晃的海鸥。是的,你应该承认的,你们其实有点恐慌,恐慌才使你们脚步忙乱糟糟,所以你们没有交谈。可是这一路上你们并不真的想那个十米跳台。你想的是四层楼!想那些楼顶和跳台的高度相差多少,下面有水和没有水差别在哪里,你不断地想,一个人从四楼顶跳到没有水的地面会怎么样?你们很好奇又很担心。你们巴望再看一次血肉模糊的场面,就像不久前你们跑来这家医院看一个被汽车碾断身体的女孩,医生护士围着一滩血泥不断地传递那些刀子、剪子、棉纱……但是,你们又不得不暗自掂量一下自己有多少胆量,夜里还会不会做恶梦。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每当你回想起这个下午你和大军为什么会从胡同赶到离家不远的医院,你自己对其中的原因依然迷惑不解,而且时光越往后流转,你越是迷惘。而眼前这里空无一人的,你们两个当然就喘了一口气。
    
  走出病房,你们两人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你们走走停停,望来望去。没有暗示也没有约定,你们竟然走到大榕树旁边尖屋顶的太平房。可是同样空无一人。停尸房的大门锁了,你不明白这里的窗口为何会那么高,你们在门前发呆,又走到窗下仰望。然后你们跳着抓住窗栏攀上去。你们两个脑袋已经伸过了窗口下沿,就在你刚刚看见里面斜斜天花延接而下的墙壁时,不知从何而来起了一阵响声,你们便不约而同跳了下来。原来是风把黑山一样的榕树吹出来的沙沙声,但是你已经心跳了。你说我还没有看到。大军说我看到了可是没有。你就对大军说,没法看见的咱回去吧。可是大军还不愿走,他说再回病房去。你说渊姐回家了,还去病房干吗?大军很把握的说:不会的,她准是在医院的,我妈还没来。我妈准会来的,我妈来了,准会来看人,到时我们就可以跟着。
   
  大军比你大一岁。他的铁楸头爸爸以前也在这家医院住过,后来就死在这里。对,是长癌了。癌症这种病,你就是从渊姐和唐姨那听说的。那时她们整天谈着铁楸头的病情,所以你很有印象,以致一二十年后每当你听到别人提起癌症,你都会想起大军爸爸那头平平的短发。你是记得的,你从家里的窗口望下去,能看到大军的爸妈从胡同口那边走过来,走到你的窗下,脑顶上那头平发就成了一把摆动的铁楸头。那时候你看着铁楸头进了大门,再听着楼梯的声音,你可能会憋在喉底自己对自己嚷叫,亲家来了,亲家又来了!整个胡同的人都知道她们两家人很好。你妈妈还说过的,他们三个儿子对了三个女儿,将来准是亲家。你最初不明白“亲家”是什么,只好暂时把它和铁楸挂个等号。后来没有铁楸头了,大军妈一个人也常常过来。所以你相信大军的话,唐姨死了,他妈妈准会来的。
   
  其实你也只是个大男孩,很多事你还迷迷惘惘四边不落着,但是你家里人、你老师还有那些邻居都说你是聪明的坏小子。此时你断定大军妈是会来医院看的,你还觉得大军不会搞错,因为他以前死掉了爸爸,他准知道死了爸爸之后要怎么办,是离开医院回家还是仍然呆在医院里。而且你还想看看渊姐,看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从大榕树下走过去再走回来时你都在想,渊姐会哭的吗?她们三姐妹就从没看到渊姐哭过。几星期前她爸爸妈妈被红卫兵抓走时她也没哭,现在死了妈妈,她可能会哭吧。她哭的时候会什么样子?
    
  病房还是刚才那个病房,只是现在有了几个人。渊姐背对病房的门,面对两个男人在说话,你们走进去的时候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一个护士抱着刚才搁地面那团死人被褥正好要出门,你们给她让路,她却慢下脚步回过头高声叫着:你们家属可以走了,一会我们有病人要进来。
  渊姐转过身来。
  渊姐还是那个渊姐,她站在两个亲戚那里,看上去比往日弱小了很多。她那件格子衫,你眨了很多眼睛也没看出什么颜色。你可能真的色盲了,你看不出渊姐的格子衫颜色,你觉得那些红色片片都掉进她的眸子里了。渊姐是有朝你们看过来的,可是你无法断定她有没有看见你们两个走进来。一眨眼时她又继续和他们说话了。你认得她家亲戚,一个表哥和一个姑夫。
  她开始还和我说话……是,她是在说话的,声音很小。后来?后来我就坐这,你看,就在这,她头在那边……我一直看着滴液,它一直滴着没停啊。
  姑夫打断她:她有说过话啊,她说了什么?
  她啊,她说……渊姐一脸很愁很痛的样,说了又想,想完又说:她好像也没说什么……只说痛,很痛。……后来我一直坐这里。……那吊液滴着不停的,再一会护士过来看说她胸口不动了,那时我们才急了,然后就……
  戴眼镜的表哥急急插了一声:唉,看吊瓶有什么用啊!
  你们两个站在一旁听得满脸木瓜,转过来转过去追着他们说话声。可是你居然全听懂了,而且明白无误。戴眼镜表哥说:你怎就不知道呀,你没注意过吗?好好人这里……他说话声音很小,可是很着急,又指胸口又比着手势:这里,这里都会这样,一起一落的。
  没有哇,我那时还想到书里说的,滴液不停就没事,我……唉!渊姐“唉”得双脚不停跺地,手掌软飘飘地摇抖,很像挨了烫一样。可是你看得很清楚,她没哭,眼睛没有泪水。
  你难受死了!看着渊姐欲哭又没哭出来的样子,你真希望她哭出来,但是你又害怕她要是哭了你可能也会跟着哭,而你又觉得你是不应该哭的。所以,你只好将眼睛朝向别处,朝那张空病床,朝那些看得见落漆的墙壁,再朝往窗外。你望来望去的想,渊姐准是和你一样也看过那本欧阳海的书。就是那本书说的,滴液一停欧阳海就牺牲了。
   
  其实医院和你们的胡同只隔着围墙,要不是窗外这棵山一样的老榕树挡住,你可能还看得到你家那个窗口。以前你常常在夜里听到医院这边死了人的哭声,那些哭声穿过大榕树变得断断续续,那时你就从床上望着窗外,望着黑黑榕树发呆,你想不透那些人为何哭那么大声。记得后来是奶奶告诉你,人死了耳朵还没死,亲人要赶紧哭,好让死者听到。再后来唐姨又告诉你,没这回事的,那是迷信,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沉睡了那样。你说你睡觉了还能听到什么?那些人哭?他们哭了是因为伤心。……你站在渊姐身边呆呆望着窗外。那里是数不清的茂密树叶,还有一串串从上直落下来的树须。可是你什么都没看见,世界变得灰茫无边,没有黑坳坳的叶子也没有那些褐棕棕的树须,当然更看不见你住的楼幢。奶奶认的字比你还少,而唐姨是中学校长,你当然更相信唐姨。可是你却在用力狂想:唐姨还能听到别人说话吗?你想了很久,想得昏天地暗灰灰茫茫,直到后来你听到有人喊唐姨的名字,你才醒悟过来:唐姨已经不在这个病房里了。

  唐敏!谁是唐敏家属?刚才那两个戴袖标的姑娘脚步嘭嘭进了病房,高个子香蕉辫一大步就到了渊姐身旁,谁是唐敏家属?她看到渊姐正注视她,便拔手枪一样唿地伸出两根纤指对住矮她半头的渊姐。
  你是唐敏家属?
  我是。渊姐应答的声音很低,但是很清楚。
  唐敏是你什么人?
  我妈。
  唐敏是什么人?
  我妈。
  什么?我告诉你,唐敏是……香蕉辫的声音很严厉,那个一起一落手势看上去真的很像一把又指又挥的手枪。但是渊姐并没怎么害怕的样子,依然那么小声那么清澈地接住她的话:唐敏是我妈……
  我告诉你唐敏什么人。唐敏是——叛徒!
  渊姐不再吱声。香蕉辫把渊姐身边所有的人扫视了一遍,包括你和大军,这些人全是男人。病房顿然的悠悠的冒散出静寂。不知为何你蓦地想到,香蕉辫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你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没弄清怪在哪里,香蕉辫的声音又响了,很女声很愤火又很有一胸口正气的。
  谁撕了走廊的标语?
  渊姐说她不知道,香蕉辫便把你们几个人再扫视一遍。接下来就变得恍惚不清了。后来你们所有人,包括渊姐,对这个过程讲法不尽一致。是香蕉辫一伸手扯住渊姐拖着她往门外走去,然后你们几个男的嚷着声音不是很高的抗议,也跟在后面走出病房。又或者是,香蕉辫扠腰一样握着左腰军包带,依然那样挥舞手枪朝你们指来指去,然后她朝渊姐扬扬下巴,自己率先挺起胸走出病房,渊姐焉焉无声跟在她后面,然后你们几个男的跟到渊姐后面,一边叽叽咋咋你问我我问你,对那什么标语的事表示迷惑不解,谁也顾不得后面还有个身高和渊姐差不多的眼镜姑娘。你记忆的是后一种情形。因为你一直没忘记那个香蕉辫,无论是当时还是以后,你都忘不掉她扬头挺胸以及很正义的那张秀脸。那个时候或者时至今日,你都觉得她很端庄文雅而不是撒野泼辣的类型,电影里的女英雄没一个比得上她,那么生气勃勃那么有型有款。
   
  你们跟着走着。大军朝你眨了左眼,你即刻懂得这是个信号:准备撒腿开溜吧。你们真的是怕了。而且你们很确定,无论渊姐还是她两个亲戚大人都无法拯救你们,命运只长在你们自己两只腿上。后来每次回想起这一刻你都琢磨着,倘若你们再一次返回这个下午的病房那会怎么样?每次这么想的时候,你既想笑但是随之又索然无味。那么空荡荡的病房和走廊,除了渊姐,还有你们四个男人,就这么老实傻瓜地给两个大姑娘驱赶出来?!是因了香蕉辫激扬的嗓音还是她们臂上的袖圈?详细回忆你能够发现,你们每个人似乎不约而同都忘了什么事。其实你和大军还有渊姐,你们每个人都有这种红袖圈。而且,大军的大哥建军还是唐姨那个中学的袖圈司令。在这个下午之前两三星期吧,你曾听过唐姨和你妈妈说的话:啧啧……你说现在都成什么样的,那个建军呵,十多年都是叫我唐姨的,可现在见了我喊的是老唐、老唐!……我?我叫他什么?我得尊称他司令啊!你说你说!……到底你们忘了什么事才这么狼狈想撒腿逃跑?现在你们没有察觉,几十年后当你们的孩子和你们一样大的时候,你们照样迷迷惘惘,除了索然无味,还是索然无味。
    
  渊姐突然停下脚步,她飞快扫了你们一眼,然后翘起两只张开的手掌示意你们停步:我跟她们那边看看去,没你们事,在这等我行了。于是你们几个就站在原处,静静看着渊姐走到那条撕落的标语前面。香蕉辫那只手挥点几下又扠腰站着,注视着渊姐弯下身,把掉在地上的两块大纸片拾起,重新贴上,再飞快地抹了又抹。你在这边看过去,渊姐在那边贴标语的动作多熟练啊。……十年之后你和渊姐读同一所大学,她妈妈彻底平反那天,你才告诉她这个下午的标语是你们撕的,可是渊姐说其实她一走出病房就猜着了。那天渊姐还说了几句这个年代的事,你也因此知道,渊姐认识那个香蕉辫,而且她们竟然曾在同一个总部写过标语!可是那时你已不再惊愕,你们谈这件事就像谈很多朝代以前的古典故事,没有笑容没有叹息,什么表情都没有。而此时,你们个个就是面无表情的,静静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静静看着走廊那一头。那里站着三个年龄相同的姑娘,其中那个高个子的对格子衫挥比着手指,灰茫走廊缓缓飘来她的沥沥声音。
        
  你喔你听着,今天这标语再给谁撕了,我就找你!


  这个暗绿色大挎包和这只白铁桶啊!挎包的翻盖扣得密密实实,膨膨鼓涨浑圆得像个大冬瓜。那只铁桶堆起口壶牙刷瓶瓶罐罐,杂物缝隙露一块小小的红色书皮角,瞄一眼谁都认得出那是一本语录。你会不会恍然大悟?能看到这块红色书皮,说明这一天你没有色盲。
   
  可是,你还是记不起天空到底有没有太阳。渊姐怎么把挎包和铁桶交给你和大军的,你也忘了。你只知道她要守那条鱼鳞标语,她还要去姑父家。她两个妹妹比你大,但此时呆在姑父家里,所以渊姐应该去。你因此有点失落,以致当她在你耳边悄悄说她家钥匙藏蜂窝煤泥柜时,你不耐烦地说你早知道了。然后你们怎么离开那条走廊,怎么走出医院大门走到马路上的,一切都成了夜里才有的灰茫梦。
   
  你背着唐姨的大绿包,大军提着白铁桶,走在马路上却是空荡荡轻飘飘的。两边那些四层楼房你们天天看,此时变得陌生了。你家的露台也是四楼,你以前常常趴在那些护栏上往下端详四层楼的高度,今天你才第一次认真往上打量回去。可是你没有看见天空有太阳,看见的只是那些楼房掉下来的影子,其中有幢楼顶还飘着一杆红旗,可是你找不到旗子的光影在哪里。
   
  你走啊走就是琢磨不透。渊姐她们说,上午别人发现唐姨的时候,她已经站到四楼护栏上要往下跳了。可她姑父说唐姨那么糟的身体不可能爬得上护栏。你觉得很奇怪,那样的护栏你都上得了唐姨是大人怎上不了?……你突然想起来了!有一次你就因为爬上露台的护栏,结果挨了你爸爸一顿屁股,那时唐姨解救了你,那时唐姨把你挡在身后对你爸爸说,换咱当小孩也一样的,以前咱爬塔顶升红旗不比这楼还高几层?现在站露台给风一吹,往下望都头晕,你说你说?十多年后你才知道唐姨真的爬过水塔升红旗,可是此时你眼前晃来晃去的是你站在十米台时那个天空,以及唐姨戴着眼镜那张病容兮兮的脸。她到底能不能爬上四楼的栏杆?此时你觉得她是能的,十年之后你又觉得不能,二十年之后也许你会再一次迷惑。只是再也没人能给你真实的答案了。
       
  大军说他到家了,你才苏醒过来。你苏醒过来时那只铁桶已经拿在你手里,再一个眨眼,胡同口就剩下你一个人。
  后来你无数次回忆起这个胡同口,无论怎么回想你都是一个傻瓜。从这里走到你家也就一百步吧,可是你却像一个傻瓜呆呆站着,一边腰上挎个大绿包,一边手上提着白铁捅。你突然忧愁了。
  那片围墙也粘贴了鱼鳞。尽管你对那些字早已熟悉,可是胡同怎变得这么陌生?怎会这么多的人?那些人三三两两的,或者围成圈圈交谈接耳的,忽悠一下全都静了。排列齐整的楼幢窗口上不时还有人伸出头来。胡同怎会这么静?所有人的眼睛一致投到你身上了。他们盯着你,盯着你的脸和你的手,以及你腰边的大绿包和你手上这只铁桶。你从十米台跳进水里满头满脸水漉漉爬上岸时,也被很多人盯着看,可那不是这种样子的。突然间你觉得大祸临头了,终于猛醒过来。
  大军妈妈没去医院!还有,还有还有……怪不得啊,肥猫老三他们几个走得那么鬼模鼠样!
  大书包和白铁桶突然就变重了,重得要把你拖趴了,以致有那么一瞬间,你甚至想扔下它们,然后像往日那样撒开你瘦长的腿脚奔进胡同。可是你没有那么做,没有。整个胡同的人都静静注视你,挎着包提着桶,傻脸痴呆的摇摇晃晃走了过去。你走过去的时候才记起来,从十米台跳下去直到浮出水面,你一直是闭着眼的。难怪你想不起水底下那三秒钟是什么样子。
   
  这么多年来你都很肯定,这个下午最后的傍晚,走回你家胡同时你很想哭,可是又不知道为什么哭。肯定不是为了唐姨。走过墙壁标语和街坊邻居那些眼睛时,你再没有力气想唐姨了。你只是呆傻傻地走,看着前面老三的公鸡追逐石头的母鸡,石头妈拿起扫把驱赶那只公鸡,蓦然一下她慢慢放下手。因为你朝着她走上去了。
    
  你永远也不知道了,这个傍晚胡同的人都看到你这样背提着唐姨遗物走回家,可是有谁还记着这件事?两个星期后你父母也被人抓走了。但是直到十年之后,在渊姐父母的追悼会时你问了他们,他们很惊诧地说:你这件事当年没把我们拖死那才怪!可就是……他们一致迷惑不解:从没有人追查过啊。
        
  从煤柜缝里摸出渊姐的钥匙,你开了门,放下铁桶和那个绿色大书包,然后再伸手拉上门。你刚刚喘了一口气,就看到屋里玻璃书柜那本欧阳海的书。你唯一就看过那本书,可是它今天让渊姐受骗上当了。也许就是想到这一点,在门缝慢慢闭合的时候,你眼睛才涌出了热灼的泪水。
          
  幸好这时天已经黑了,没有谁能看到你的眼睛。


  2005年12月10日小说沼泽初稿
  2005年12月11日黑蓝小说二稿
  2005年12月12日君子楼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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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10-8-28 12:56 |只看该作者
知音说让我来这里发点小说,我就来了。
没有太短的,这个是最短的。
不过我没有时间看别人的,不好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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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表于 2010-8-28 19:58 |只看该作者
人人都来了啊!
这是一篇好小说,就是有点长,推荐你们都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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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表于 2010-8-28 21:38 |只看该作者
先置顶欢迎一下,调整状态以后再认真看,只感觉题目是个问号,有点怪,认真学习后再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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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发表于 2010-8-28 21:38 |只看该作者
感谢知音帮忙。:handsh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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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发表于 2010-8-28 22:12 |只看该作者
留下脚印,路过一下。虽然没时间看,还是先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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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发表于 2010-8-29 09:51 |只看该作者
看了一半,文笔细腻,叙述柔和,格调趋向于散文般恬淡—等看完了下一半,妞一定详谈观感。
感谢楼主支持小说。
谢谢知音,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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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发表于 2010-8-29 11:39 |只看该作者
楼主好有才,写得真长,排版也好看。:handshake
叙述散文化,有诗意。但作为小说,矛盾,冲突缓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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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发表于 2010-8-29 11:40 |只看该作者
期待楼主再发精彩作品到小说版来。:handsh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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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发表于 2010-8-30 05:27 |只看该作者
认真拜读了,细节描写很到位,以跳水那段为佳。一个特殊年代的少年情怀,也必是充满善良而且迷茫的。结尾一段寓意深长,令人回味无穷。题目还是有点质疑,那天下午没有太阳,因为那天下午对于少年的心来说,天是一片乌黑的,缺少希望的。但以一个问号做题目,还是有点置疑,个人认为可否改下,比如《没有太阳的午后》:handsh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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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发表于 2010-8-30 05:28 |只看该作者
楼主文笔独特,掌握了小说的一些高明技巧,欢迎常来赐稿,也让我多些学习的机会。:vic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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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30 08:35 |只看该作者
语言简练而有力度,情致饱满深沉,感觉楼主应该是写散文出身,古诗词功夫了得。
这是妄言推断,不知道妥当不妥当?:handsh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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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30 08:56 |只看该作者
看了一半,文笔细腻,叙述柔和,格调趋向于散文般恬淡—等看完了下一半,妞一定详谈观感。
感谢楼主支持小说。
谢谢知音,用心了。
野妞 发表于 2010-8-29 09:51


喜欢的话,再让他找短点的发几篇。:loveli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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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30 08:57 |只看该作者
认真拜读了,细节描写很到位,以跳水那段为佳。一个特殊年代的少年情怀,也必是充满善良而且迷茫的。结尾一段寓意深长,令人回味无穷。题目还是有点质疑,那天下午没有太阳,因为那天下午对于少年的心来说,天是一片 ...
红尘散仙 发表于 2010-8-30 05:27


替楼主谢谢各位的品读和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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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30 09:09 |只看该作者
认真拜读了,细节描写很到位,以跳水那段为佳。一个特殊年代的少年情怀,也必是充满善良而且迷茫的。结尾一段寓意深长,令人回味无穷。题目还是有点质疑,那天下午没有太阳,因为那天下午对于少年的心来说,天是一片乌黑的,缺少希望的。但以一个问号做题目,还是有点置疑,个人认为可否改下,比如《没有太阳的午后》

:handsh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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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发表于 2010-8-30 16:12 |只看该作者
奉命把标题改了一下:【那个下午有没有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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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30 16:33 |只看该作者
认真拜读了,细节描写很到位,以跳水那段为佳。一个特殊年代的少年情怀,也必是充满善良而且迷茫的。结尾一段寓意深长,令人回味无穷。题目还是有点质疑,那天下午没有太阳,因为那天下午对于少年的心来说,天是一片乌黑的,缺少希望的。但以一个问号做题目,还是有点置疑,个人认为可否改下,比如《没有太阳的午后》:handshake


谢谢评语和所提的见解。
说明一下,本文原题目是:《那个下午有没有太阳?》。首发在网易文化小说沼泽,后来又COPY到别的论坛和我在网易博客,也不知几时搬运过程中就漏掉了一个字。这种疏忽造成大家阅读的困惑,仅此致歉。
你的见解很正确。这是我那时所尝试写的一种模式,以自问自答的形式回忆某天某事。本文里面那个“你”,始终想不清那个下午到底有没有太阳。(其实第一句话就已直白注解了标题。)

再次致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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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9-1 16:08 |只看该作者
语言简练而有力度,情致饱满深沉,感觉楼主应该是写散文出身,古诗词功夫了得。
这是妄言推断,不知道妥当不妥当?:handshake
淡淡一片云 发表于 2010-8-30 08:35


呵呵,我也写过散文的,但不算什么出身啦。
但是我觉得,若论文笔风格,似乎不必划分散文或小说。至少说吧,有习惯性的体裁文字风格,而绝没有专利性的风格归属。小说和散文有区别,但区别并不在语言风格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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