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间
(本文选自《随笔》2012年第3期)
苍耳 一
人间社会的倒影是什么呢?我以为,除了鬼间或阴间,还应该包括狗间,它与人间构成一个有意味的夹角。萧伯纳说过:“我见过的人越多,我就越喜欢狗。”而胡适的一句口头禅是:“狮子与虎永远是独来独往,只有狐狸与狗才成群结队。”他们对狗的理解如此相反,只能表明狗间和人间的互动与纠缠有多么深。据说德国人一般情况下不喜欢与人交谈,但是,只要两个狗主人相见,他们首先谈论狗,然后才谈别的事情。在“六畜”之中,狗是最早被驯化的,约有两万年的历史。丹麦曾在一万五千年前的古人类生活的遗址中,出土了犬化石,被定名为“泥炭层时代犬”。中国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的狗化石也有七千年历史。狗作为与人距离最近的动物(换一句说法就是“最亲密的伙伴”),不得不接受人的文明,居同样的环境,喝同样的水,吃同样的食物,甚至穿衣、穿鞋、美发、美容等等。这种与人共存的方式对狗的影响也是巨大的,以至狗也患上了与人相同的病症,诸如癌症、癫痫、夜盲症、青光眼等疾患也流行在狗间。
马克思有一句名言:“搬运夫和哲学家的原始差别要比家犬和野犬之间的差别小得多。”不过,一百年后,一个搬运夫要想成为哲学家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至少他思考的范围必须包括狗间的社会学命题。例如,狗的户口已成为一个严重问题。没有户口就意味着“盲流”。你每天都可以在街上目击到处乱窜的流浪狗。于是乎出现了打狗队。他们戴着白手套,牵着狼犬,成为人间和狗间之秩序的维稳者。与此同时,洋狗群日益壮大,杂交狗越来越多,全球化速度比人间更甚。在狗年中,继“超女风”后,“超狗风”也愈刮愈猛。各种各样的“狗美”比赛屡见不鲜。“狗狗PK”也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有人放言“当选狗”可得十万年薪。于是乎出现了狗仔队。他们戴着“长枪短炮”,像蚊子一样无孔不入,专门干那种追嗅“宝贝”屁股的事。不过,狗间全球化有一个方便的条件:狗语是真正的世界语,没有语种分别,因而像美元一样全球流通。在中国,生肖狗之所以被称为戌狗,按老祖宗说法,戌时指晚上七点到九点,这时狗正处在亢奋期,任何一点响动都会引动它们吠叫。只是如今失去夜吠习惯的戌狗越来越多了。看起来狗语不存在话语权问题,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在另一种话语暴力下,它们同样会变成哑巴。
喜剧大师卓别林深谙其妙,他在《狗的生涯》中表现的是流浪汉查理穷困潦倒的生涯,却将流浪小狗斯凯普的命运与之纽结在一起,这样一来,“流浪汉和流浪小狗的差别要比家犬和野犬之间的差别小得多”。对狗和狗性研究最深入的,要数卡夫卡。他将对狗的观察记录在一个笔记本上,后来他竟以狗视角写了一只老狗的精神履历,充斥着恍惚、质疑、分辨、自否、拷问、憧憬相混合的意识流,将人间的世像和心像曲折地影射在里面。卡夫卡死后,该笔记被冠以“一只狗的研究”而公诸于世。作者借老狗的口吻感叹道:“不过那时的狗不像今天这样奴性十足。”由此看来,卡夫卡小说中的主人公堪称狗间哲学家,它探究的是世界、万物和狗自己的存在。不过,在卡夫卡之前并没有人知道狗间也有哲学家,否则马克思不会说出那一句名言。这是卡夫卡的过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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