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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莫零 于 2017-1-20 14:58 编辑
杀牛匠的老婆
文/莫零
我们旅居在石台县的时候,经常搬家,主要是围绕着我的学校租房子。最后在一个半封闭的小院子里安顿了下来。
小院里有三户人家,一户是本地的老俩口带一个孙女住。另一户是空着的。我们住在中间一户两间房加个披间的小厨房。住了有大半年之后,那户空房子租了出去。胖娘子那几天进进出出都在担忧:千万别租给那几个杀牛匠啊,气味难闻死了!
结果,就是被杀牛匠李老二租了去。我们另外两家,眉头都皱成了百叶结,眼睁睁看了他们搬了进来。
李老二的老婆叫红兰,不知道是不是姓洪,反正大家都喊她红兰。她个子很高,细条条的身架,由于长年在户外劳作,脸上布满了红血丝。
她很爱美,就算是做杀牛这样的活计,也天天把自己装扮得像个城里人。头发常年盘了个高高的发髻在头顶,还是去理发店盘的。有时好几天不洗头,沾满了可疑的暗红色碎屑,她不自知,还自以为很讲究。
脸上的红血丝也常常拿脂粉深浅不均地盖着,还涂个红嘴唇,一笑起来两侧脑门露出完美放射弧般的鱼尾纹。可大家见了她还是夸她漂亮,讲究。她听了鱼尾纹放射得更加深刻。
李老二家两个儿子,相隔两岁,跟我妹妹在一个小学念书,顽劣无比。我跟他们家做了好几年邻居从来没串过他家的门。老爸也从来没请李老二来喝过酒。胖娘子跟红兰的交情也仅限于院子里的公共区域。
但红兰是个热心人,她逢人都是三分笑意的。看得出来,她非常想跟我们搞好邻里关系。平时杀完牛回来,也很注意地把房门关好,才在家里分配牛肉,不让牛血的腥气透出来。
这样的一家人,干净当然是谈不上的,李老二常年套着一件暗到看不清是黑色还是灰色的夹克衫。俩儿子,夏天就是那种肩膀上两条白杠的球衣,冬天就是校服。红兰的衣服倒是挺多的,还多是鲜亮的颜色。可那有什么用?她常年是要在外头罩上一件皮罩衣的,最多露出个领子和衣角。一逮着机会就脱下罩衣来展示她的鲜亮衣服,奈何展示不过三分钟就有人喊:家还有牛肉没?于是她又得套上那件油腻腻的皮罩衣。
平常我们放学回来,要经过他家的厨房,红兰隔多远都会热情地用蒙城方言跟我们打招呼:放学来家了哈!
我通常是点点头,挤出一个假笑来。妹妹就索性直接翻她一个大白眼儿。她也不恼,有时跟在我们后头还给胖娘子送些牛杂碎过来。一开始胖娘子是不收的,可架不住她的诚恳,半推半就也就收下了。
吃人家的嘴短,从此就再不好与她很疏远了。下雨天帮她收收衣服啊,逢年过节送点自家做的点心去啊。
红兰不大会做吃食,也不好意思请胖娘子去家里帮忙,想吃什么了,就直接买来送到我家来烧,通常都是买双份,非要留一份给我们。胖娘子为人淳善,这样的邻居实在也硬不下心肠来不结交,慢慢地也就跟她熟络起来。只是私底下叮嘱我们千万别被李老二家两个儿子给带坏了。
李老二多数是不在家的,不是去收牛了,就是晚上跟几个狐朋狗友们在外头吃喝。因着红兰跟胖娘子的交情,他见了老爸也会客气几句。他有个坏毛病,一喝多酒了就打老婆。下手还狠,红兰经常给他揍得鼻青脸肿的。
由于他总是夜里回来发酒疯,我们也只闻其声,从来没有亲眼见他揍过。有一年快过春节了,他下午就醉熏熏地回来,一言不合又跟红兰动上手了。这回我们可都见识着了他打老婆的疯劲儿,手上捞着什么抡起来就往红兰身上招呼。 红兰在屋里躲不住,只好跑到院子里来,正好跟胖娘子撞了个满怀。胖娘子又不好不拉架,连忙要挡在她前面想劝一劝李老二。
哪知道这李老二发起酒疯来是不认人的,眼瞧着他手里的檊面杖就要往胖娘子头上落了,红兰一把搡开胖娘子说:俺姐你快闪开点儿!
自己的额头一下子就被打肿起了多高。李老二还不解恨,一把揪住红兰的头发就往地上摁,紧跟着一只脚就踩上去了,胖娘子实在看不下去,只好豁出去去拽李老二的衣领,被李老二反手一甩,摔了个大马趴。
这时老爸睡午觉听到动静赶紧出来了,见这架势,气得火冒三丈,冲进厨房叮咛咣啷翻了半天,最后拿出来一把大勺,指着李老二大吼:你撒不撒手?
李老二给吼得一愣,红兰趁机从地上爬起来,死命就把李老二往屋子里拽。
到了晚上,我们正在吃晚饭呢,红兰带着李老二登门了。李老二低声下气地给老爸和胖娘子道歉:大哥大姐,真对不住,俺喝多了犯浑……
红兰的半边脸肿得老高,眼框也乌紫了一大片。头发已经去理发店盘好了,配上她这付样子,说不出的滑稽可笑。老爸指着红兰对李老二说:这么好的女人你也舍得揍?李老二,你不是男人!
李老二唯唯诺诺说:是,是,大哥说哩对!说哩对!
红兰听了这话,感动地热泪盈眶,拍着胖娘子的肩膀说:大姐,大哥可真是个好男人!
胖娘子默默地握住了红兰的手,半天都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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