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我是朱颜改 于 2016-6-1 17:24 编辑
自从知道你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后,多少年来,你都不曾登陆我的梦境。就在我认为你永远不会重返梦魂时,你却又呼啸而来,如同彗星袭月,让我的世界震颤许久。
昨夜,我又梦见自己在你的怀里倘佯。梦中的你,灵秀依旧,风姿如昨;梦里的我,悲喜交替,惊疑不定。过了许久,我挣扎着告诉自己:“一定又做梦了,故乡早已不是这般模样!”然后,我就醒了,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直到山水的幻影退到梦的边缘逐渐消散后,我才确定自己是在做梦。翻身抱住柔软的棉被,睁着眼睛凝视着黑暗,心中的忧伤慢慢凝聚成了泪珠从眼睛里涌了出来。
故园梦碎多少年!但记忆的碎片依然不时在记忆深处闪烁。今夜,那些支离破碎四处飞散的记忆碎片纷纷归位,拼凑出一幅清晰流畅的故乡画卷。
童年时代,父母工作调动频繁,我常常一觉醒来,生活就变换了场景。那些爱着的东西来不及带走,喜欢的东西来不及告别,就急急地消失在风尘里。熟悉的人突然离去、陌生的人突然出现都是常态,我渐渐习以为常,不再惊异,也不再伤心。
七岁那年的暑假,又一次举家搬迁,目的地是位于皖东的藕塘镇中学。父母摇醒沉睡中的我,告诉我已到了新家。从车窗往外看去,苍穹凝墨,明月高悬,星子数点,黑黢黢的山影仿佛在月光里颤动,那情景至今历历在目,大约此生都不会忘记。我养的几只鸡过了许久才认可它们的新家,晨间,拍着翅膀你追我赶出去觅食,傍晚,“哥哥”“姐姐”相互呼唤着归来安歇。而我第一眼就认可了这里,也许,这就是缘分。
校园围墙外是广阔的河滩,一条小溪依傍着山脚蜿蜒向西流淌,一直流淌到天边的晚霞里。那时候,我听说河水也会涨潮、落潮,于是我常常在早晨上学、晚上放学的时候去河边看看,只可惜,除了雨后溪水暴涨外,河水总是那么清那么浅,压根看不见涨潮和落潮的迹象。
小溪两岸的沙滩上躺着大大小小光滑洁净的石头,我经常去翻找,希望发现美丽的鹅卵石。沙滩上有一眼沙井,石块砌成井壁。井水是经过沙子过滤的溪水,格外清亮,经常看见人挑着水桶,从这里担水回家淘米做饭。母亲嫌井水脏,不让我喝,但我却觉得井水很干净。人们常常觉得不喜欢的东西脏,却能包容喜欢的东西身上的瑕疵和不净。所以,渴了的时候,我就伏在井边,用手掬水大口大口的喝下,然后和井里自己摇晃的影子微笑说话做鬼脸。
小溪下游有一座桥,有部电视剧就在这里拍过外景。夏天的傍晚,我常常立在夕阳的余晖里,看晚霞里小桥的剪影,从桥上走过的人身影有点变形,仿佛是皮影戏里的皮影,特别有趣。经常在沙滩上扒“鱼塘”,盛放捕捉到的小鱼。站在溪水里,找一处小鱼多的地方,张开双手,连水带鱼掀上沙滩,水渗下去了,小鱼就留在沙滩上蹦跳喘息,这些小鱼都被拾到“鱼塘”里养着。回家前,我就掘条水渠将“鱼塘”和小溪联通起来,让聪明的小鱼们自己返乡。能获得快乐的劳动是美好的,会让人乐此不疲,甚至能让人忘却利益的诱惑。 有些小鱼尾鳍轻薄透明,鳍尖染着一抹嫣红,特别娇俏灵动,也正是因为这点红,我管它们叫“美人鱼”。也曾把“美人鱼”带回家养在玻璃缸里,但第二天早晨,总要悲伤地看着它们肚皮朝天漂在水面上,尾鳍上的那抹嫣红也黯淡无光了。重复几次后,我再也不带它们回家了。与其看着自己喜爱的生命在自己手中失去生机黯然死去,还不如忍痛放手,让他们自由离去。我是真心喜欢它们的,所以不愿意为满足自己的占有欲,将它们拘禁在自己身边。
小溪上游正对着山路的地方,放了一溜排大石头,懒得脱鞋脱袜的人就踩着石头过河。我也曾踩着石头过河,可惜人小腿短,经常会踩空掉进小溪里。不过,溪水太清浅,根本不会对孩子构成威胁,最多是弄湿了衣履,顺便让小心脏砰砰乱跳一会。
小溪对岸有无数曲线柔美的小山。山是大地的浪花,浪起浪落的一个周期需要亿万年的时光,而我们的生命太短暂,永远看不见大地波浪起伏的全貌。站在山顶看一波一波的山峦绵延到天边,从最近处的苍黛逐渐淡成藏蓝,而后变成普蓝,接着是浅蓝,最后淡得几乎融入天际。人对不爱的事物常常视若无睹,爱着就会细致入微地察言观色。人们喜欢用“亘古不变”描写山的庄严肃穆,我却觉得山是灵动的,会随着心情变换自己的表情,天气是它们的心情,山色就是它们的表情。霞光灿烂的时候,群山就是水粉画,满目都是晕染开来的浓浓淡淡的蓝紫色;细雨飘飞时,群山就是水墨画,满目都是点染出来的深深浅浅的灰色。这就如同过日子,寻常生活都是工作学习,一日三餐,大差不离的,关键看你是否热爱生活,用什么样的情怀去应对它。心中有爱,事事皆有趣,因此,每天都是新的;心中无爱,则事事乏味,日子就会变成复印件。
波涛翻滚的马尾松海里,藏着无数有趣的故事。春天,马尾松开花了,棒棒状的花穗上包裹着厚厚的黄色花粉。轻轻一摇,花粉就纷纷洋洋地洒落,到处都是清寒的松脂气息。花粉飞尽,枝头就长出一簇簇的绿色的球状松果,长大干燥后,鳞片渐渐翻起,颜色也变成茶褐色。听说松鼠爱吃里面的松子,于是我也去咬,没发现松子,只有满嘴松脂气味的木屑。
马尾松海里有一栋石屋,电视剧《刘少奇在皖东》在这里取过景。这栋石屋应该是守林人的住所,我看见他们晾在门前的衣物。胆小的我只敢远远的逡巡,不敢靠近,怕破旧阴森的石头房子里突然走出长鼻子巫婆。
许多年前,山顶上有古庙古塔。 这是一个大我四五岁的女同学在放学路上告诉我的。我们背着书包,啪嗒啪嗒的走在小镇铺着青条石的街道上,高大的泡桐树开满了花,堆云拥雪,非常壮观。干净光滑的大青石上铺满了淡紫色的花朵。我用脚尖踩着落到面前的花朵一蹦一跳地前进,一边告诉那个女同学,自己只在画里见过庙和塔。打了个岔后,我又叫她继续往下说。
她说:“古代有个令狐相公在这里读书上学......”
我歪着脑袋问:“什么叫令狐相公?”
她翻着眼睛想了半天:“就是狐狸成精变成的男人。”
我点头“嗯”了几声,表示自己明白了。
故事又继续进行,但故事的主角却变成“狐狸相公”了:“狐狸相公考中状元后,就在山顶修了一座七层‘歪风塔’。那个相公是‘狐狸相公’,所以这座塔又叫‘狐狸塔’。”
女同学的嘴巴包不住风,发音吐字都不大清楚,我有点迷惑,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懂了。那时候我刚刚知道“歪风邪气”这个词语,知道这个词语是贬义词,那相公是狐狸精变的,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建的塔叫“歪风塔”顺理成章,叫“狐狸塔”也理所当然。
稍大一点,翻阅地方志才知道,那相公不是狐狸精,他的真实身份是东汉楚相令狐子伯,少年避难读书于此。那个年代还没有科举考试,令狐子伯不可能考上状元,令狐子伯虽然没当过状元,却做了楚相。后人为了纪念令狐子伯,就把这座山称作相山,并在山上建“文峰塔”,也称“令狐塔”。很想告诉当年讲故事的女孩,那座古塔既不叫“歪风塔”,也不叫“狐狸塔”,可惜,她在讲故事后不久就和许多女同学一样辍学回家种田了。女同学听故事的时候就是糊里糊涂,讲故事也是乱七八糟,偏偏我又是喜欢打岔,自作聪明的听众,于是乎,确凿的史实在口耳相传中渐渐变形为神话,想来这可能也是神话故事形成的途径之一。
古寺在抗战烽火里焚毁,但古塔犹存。当时在这一带坚持抗战的新四军战士充满感情的把这座古塔称作“小延安宝塔”。千年古塔逃过了战火,却没能逃过文革的浩劫,造反派以破“四旧”之名,将古塔炸毁。那个和我讲“狐狸相公”故事的女同学还告诉我,她奶奶亲眼看见从一架飞机扔下几个“黑狗”,然后“轰隆”几声,塔就被炸塌了......我再也没想到“勤劳善良的人民”会扔炸弹轰炸自己的祖国,就想当然的将这笔账算到日本鬼子的头上。
毕竟年幼,对历史沧桑没多少感受,在山顶上的断壁残垣中玩耍的时候,从不曾有过兴废之叹。玩累了,就坐在断砖碎瓦上远眺斜阳下蜿蜒的江河、笼罩在泡桐花海里的小镇、无边无际绿色的原野,看勾画了了的阡陌道路,盘子一样的池塘,细草般的树木,蚂蚁大的人......多年后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
那是多么快乐的日子啊!喜欢在风的心里舞蹈,想象着自己衣带当风,裙裾飘摇的模样,那些和风一起游戏的日子,感觉自己就是风的孩子;喜欢在心中歌唱,那些没有词,随意的哼唱的曲调,只为了表达心中喜悦或悲伤;喜欢对着群山呼喊,然后倾听自己的回声如何渐远渐淡,就如同水上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慢慢消失;喜欢流连在山峦温柔的褶皱里,探访隐居的野花、树木、石头、野鸟.....不过是个孤独的孩子,把山水花鱼当成了玩伴。在无人能涉足的精神世界里和花说话,和风嬉戏,和云作伴,和水相亲......那时的我只知道自己是快乐的,却无法延伸出生命的感叹。
也曾经沉醉在桂林秀甲天下的山水中,但桂林山水却从不曾入梦。偏偏故乡的寻常山水屡屡出现在梦里,即使三十年后,它们依然从梦的深处顽强地生长出来,把我的心搅动得激流跌宕水花四溅。人和山水相交同人和人的交往一样,美丽落在眼里,转眼就烟消云散;美丽落到心里,才会念念不忘,只有真正触动人心灵的人,才会在我们的感情世界留下烙印。故乡的山水曾经温存地接纳年幼孤独的我,也抚慰过失落和悲伤的我,并轻轻扣击我刚开始感受生活的心。童年时代辗转不定的孩子没有真正的故乡,但我总是固执地将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地方视为故乡,让自己飘忽的心有一处可以栖息的枝头。
那年,“故乡”反复出现在我的梦里,那些梦丰腴饱满充满诱惑:青山如屏,总是在梦里一折一折展开;碧水如琴,总是在梦里一遍一遍弹奏。梦里的山依然是旧时颜色,梦里的水依然如旧时流淌,梦里的我依然是那个头戴花环独自奔跑在夕阳下的小女孩.......我一遍一遍的对夫君说:真想回去看看,真想看看,真想......夫君不理解,总是说“没啥看头”。我唠叨了许多天,他终于肯放行。
然而,此行看见的却是:溪水断流,沙滩消失,也没有游戏的孩子了......原来那个一直活在我心里的世界早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岁月里,而我还固执地认为它依然是我七岁时看见的模样。归来之后,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忘记了“故乡”。然而,在梦里,我无意中解开了记忆的锦囊,乡愁铺天盖地而来,淹没了午夜的天空。物是人非本是世间常态,只是呵,我的乡愁再也找不到可以皈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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