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莫零 于 2019-2-18 09:24 编辑
舞 龙 灯
我一直想写一写我们这里的舞龙灯,那天和九五后小朋友秀秀在聊,以为她一定没看过舞龙灯。谁知她说她们家乡也有,近两年又重新组了龙灯队,正月里在村里舞。
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看过舞龙灯了,但对于舞龙灯的记忆还是非常深刻的。毕竟这当年曾是一年一度小城里的盛事,正月十五元宵节那一天,石台县城里灯火通明,万人空巷。第二天,遍地都是厚厚的鞭炮皮,跑脱的单只鞋子。
我那时还是个小学生,每年一放寒假,我们乡政府里的大会议室就得腾出来给乡里扎龙灯。龙头是一年一年传下来的,每年要舞龙时,必须烧香磕头把供在案头的龙头给请下来。
大家都传闻龙头是有灵气的,体弱的孩子,家里大人会向舞龙头的求一根龙须绑在腰上,据说就能少病少灾,平安长大。但龙须也不是人人能求得来,求龙须是要讨“槁子”的。
“槁子”是当地方言里的发音,一对合在一起就像是个笋尖一样的木器,要跪在龙头面前虔诚说出心愿,丢到地上如果是一正,一反,那就是同意了。舞龙头的把子就会扯下一根龙须,放在香上薰一薰,然后绕在讨要的孩子身上。我之所以这么熟悉程序,是因为我妈替我妹妹讨过。印象极深的是,讨“槁子”一下就准了,把头对我妈说你家孩子福气好啊,菩萨都保佑。
回家我就缠着爸爸问那龙须是不是真的龙须啊?爸爸也答不上来。还是我自己偷瞧见他们用一种棕色的藤条,绷直了,使劲捋使劲捋,一股一股分开,最后就变成了极细的龙须了。但妈妈说不能说出去,说了就不灵了。
龙身子每年都是要重新修补的,爸爸说穷地方就拿纸糊,可是舞一回得补一回,太麻烦了。后来就换成了布面,用竹篦子扎成一截一截的筒状,里面安上小灯泡,舞的时候,人身上绑上电瓶充电,龙就会一直通体透亮,非常好看。
舞龙灯的全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全村的年轻人都抢着去。这就得由龙把头来挑选了。舞龙头的龙把子可是师傅传徒弟传下来的,不仅要德高望重,还得肢体灵活。因为龙头是整条龙的灵魂,我爸说有的龙把子舞的不好,整条龙就是死的。我们是外乡人,对于这样的盛事就只有当看客的份,但我爸是乡长请来办厂的,所以大家都很尊敬他,于是他就有幸当了口头指导。
别看我爸没舞过龙灯,但他口才实在太好,指导起来一套一套的。那年是猪年,他说猪年得有个猪八戒,就让龙把子扮成猪八戒。可猪八戒的面具哪里去弄呢?那年月可没有淘宝。我爸冥思苦想了好几天,让篦匠扎了个猪头的框架,用布糊好了,逼着我画猪八戒。我可不爱画这么丑的猪八戒,但我又很怕他,最后还是画了,不过给眼睛上加了一排长睫毛。
那年我们乡的龙灯大出风头,从此江苏佬家女儿会画画的消息就不径而走,从此我们学校的黑板报就一直都让我给承包了。
舞龙灯不光是在外头舞一舞这么简单的,得有一个完整的路线图,如果是去县城参加元宵灯会,那得早早就把各个乡镇的龙灯路线图安排好,两条龙不能碰头,一旦碰了头,就得斗龙,斗赢的一方先走。
斗龙非常精彩,双方鸣锣开斗,鼓声停了,谁的龙头高,谁就赢了。常常缠斗成一团,难分胜负,两边血气方刚就演变成了群殴。所以舞龙其实还是个危险的活儿,之前还看到过打得头破血流的。
元宵节那天天刚擦黑,就能听到有隐约的锣鼓声了,于是人们会四面八方地循声去找龙灯队。每一队龙灯后面都会汇聚一大群人,负责领队的人还会给大家撒糖,我是最抢不过别人的那一个,实在是不想被人踩倒在地上。
所有来县城的龙灯队都会绕城舞一圈,如果谁家要接龙了,就会点一串鞭炮,然后往龙头上系一块红布。这时龙灯队就会停在这一户门口,看领队的拿到多少红包,就舞多长时间。一般给了红包还得给一条糕一条烟。
接龙灯的有单位也有个人,大家最愿意去的就是财政局,财政局每年给的红包最大。如果家里有办喜事的,或是想图个吉利的,也会接一下龙灯,龙灯队会去人家院子里舞一圈,最后给这家的孩子一根龙须。
就这么一路舞着一路接着,舞到东方红广场时就已经是九,十点钟了。龙灯大会的压轴戏就在这里举行,要选出一队胜出,奖金最多有一万块钱。九十年代初的一万块钱可是很值钱的,谁不卖力表现?
取胜的方式依然是斗龙,抽签分出两队,胜出的队再互斗,直到分出最后的胜负。小孩子这时全都骑到了爸爸的脖子上,这时我就非常嫌弃爸爸矮了,幸好爸爸总是个子高的朋友愿意效劳,我们看得如痴如醉,他们估计脖子都被坐麻了。
念初中以后,我就不大爱瞧这样的热闹了,虽然每年正月十五都会被怂恿着走到街上去。但我们更愿意和街头邂逅的同学们聊一聊港台明星,四大天王。换妹妹接了我的班,继续骑在大人的脖子上。
从九九年我们回南通老家之后,就再也没看过龙灯了,我妈每到正月十五就会打电话来念叨什么时候能再看一回,但这个愿望再也实现不了了。
记忆里看龙灯的印象一直挥之不去,冬寒料峭里,我们一家人穿戴一新地出门,簇拥着走上街去,妈妈新烫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扬起,爸爸时不时推一推他的镜框。妹妹和我紧紧牵着手,一人一只手攥着他们的衣角……
岁月就这样一步又一步地走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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