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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苦娥子的女人 [复制链接]

疯来疯去

主楼

发表于 2010-12-26 19:04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

　　
　　
　　今年春天，当满坡的映山红激情荡漾地喷薄的时候，八十多岁的苦娥子幸福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儿子大强隆重地为苦娥子办理了丧事，很多村民都自发地把苦娥子送到了最后的归宿。
　　苦娥子长眠在灿烂的映山红里，村民们都说，只有苦娥子才能承受得起那些耀眼的映山红。
　　
　　大强不是苦娥子的亲生儿子，她的亲身儿子冬子被大强推到池塘里淹死了，那一年，苦娥子四十岁，冬子七岁，苦娥子三十三岁上有了冬子，冬子是她的心头肉。
　　那天，大强和冬子在疯着闹，大强追冬子，追到池塘边上，三推两搡的，冬子就掉了进去。
　　当时，苦娥子已在坡上采了一大捆映山红，每年，当映山红红成一片坡的时候，她都会采一些，一小束一小束地缠好，然后每家每户都送上一束。
　　苦娥子披头散发地跑到池塘，刚被捞上来的冬子已经停止了呼吸。
　　苦娥子的世界充满了眼泪和黑暗。
　　一会，苦娥子的丈夫二汉也赶来了，得知原委，二汉疯狂地要去把大强也扔进池塘淹死，吓得大强爹偷偷将大强送到了邻村妻弟家躲藏。
　　当夜，大强爹长跪在苦娥子家的院子里，可怜的男人涕泪长流，哀求二汉夫妇看在大强自幼就没有妈的份上，饶大强一命，他们父子二人以后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二汉夫妇的恩情。
　　二汉夫妇哭得如同挨了刀的猪。
　　
　　冬子死后第三天，就有公安局下来调查，公安觉得，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是地主阶级对贫下中农的反攻倒算，是两个阶级两条道路的殊死搏斗，因为大强家庭成分是地主，冬子家则是贫农。是否定性为阶级斗争的表现，关键取决于二汉和苦娥子的态度，只要他们一点头，大强一家必遭厄运。
　　公安做笔录时，面对满脸严肃的公安人员，毫无神采的苦娥子坚定地摇了摇头。
　　二汉想说什么，苦娥子就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二汉就忙禁了声。
　　苦娥子告诉公安，冬子就爱和大强玩，冬子也是大强唯一的伙伴，因为大强出身不好，很多人都不愿自己的孩子和他沾边，苦娥子倒不觉得什么，但她仍叮嘱过冬子最好和别的孩子玩，可冬子总不听，到最后，她也就作罢了。
　　就是这样嘛！她坚定地对公安说，说完就按了手印，趔趔趄趄地和二汉互相搀扶着离开大队部。
　　
　　冬子死后，二汉学会了喝酒，他本没有酒量，喝一点就头晕目眩，一天，他喝了半瓶，趁醉，他提着一把菜刀就往大强家奔去，他要去砍了大强。
　　大强不在家，大强爹闻声出来，没几句话，就被二汉砍得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二汉的酒吓醒了，他知道自己杀人了，闯祸了，就踉踉跄跄地走到池塘，把自己沉了进去。
　　苦娥子的天塌了，这个世界已没有什么能再激起她活下去的兴趣了。她决定到另一个世界去和二汉，还有她的冬子团聚。只是，她要偷偷地为二汉烧满七七。
　　七七还没烧满，身心皆如槁木的苦娥子就死不成了，她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照顾大强父子。原来大强爹没被砍死，只是成了植物人，大强也是七岁，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何况还有个半死不活的爹？
　　只有白天的太阳和黑夜的星月知道苦娥子是如何经过地狱般的熬煎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苦娥子从此有了两个家，她把自己所有的粮油蔬菜都直接搬到大强家里，一天三顿饭都在大强家做，白天，她还要到地里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只有晚上才回到自己家睡觉。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她和大强家分得的地都是她自己劳作，大强想帮忙，但都被她拒绝了，她要大强好好学习。
　　起初，村民们极为不理解苦娥子的做法，有说她犯贱的，有骂她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的，甚至还有的说她看上了大强爹，因为她不得不为大强爹擦身端屎端尿，难免就有这样的风言风语，但更多的是觉得她太傻了。
　　苦娥子确实太傻了，以至于傻到拒绝了邻村一个死去妻子的男人的托媒，只因那男人不能接受托油带瓶的大强父子。
　　那阵子，苦娥子也很痛苦，她何尝不渴望有一个家，有一个结实的胸膛可以靠一下，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只被大雨淋得无家可归的鸡，渴望有一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窝。
　　面对村民们的不理解，面对生活的艰辛和情感的煎熬，苦娥子有苦难言，她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对二汉诉说：二汉啊二汉，你是知道我的，咱的家没有了，不能再让别人的家也没有了，二汉，大强爷俩太可怜了，等大强大了，我就去找你，你在天上就保佑我吧。
　　就这样，苦娥子苦苦地以自己羸弱的肩膀扛起了两个家。久而久之，她已适应了这种劳碌得无尽头无希望的日子，即使再苦再累也是如此。她感到自己就是一个怀揣温暖的妈妈，她已将大强父子两人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了，时常地，当她和大强爹独处的时候，她会喃喃地和他说话，说二汉，说冬子，说大强，说村里的人村里的事。每每说到二汉，她都会歉意地请大强爹原谅他，她告诉大强爹，二汉是好人，是酒害了他。但苦娥子却从未在大强爹面前抱怨这一切的不幸都是源于大强将冬子推进了池塘。
　　大强十四岁那年，在苦娥子的悉心照顾下，大强爹恢复了神智，但仍是瘫痪在炕上。
　　恢复神智的大强爹就苦苦哀求苦娥子不要再管他们父子俩了，大强已能顶起这个家了，他不想再拖累苦娥子，苦娥子就说：过几年再说吧，大强现在还上学呢。
　　不久，大强爹就死了，临死前，他让大强跪在苦娥子面前叫妈，在这之前，大强一直称呼苦娥子婶。
　　妈——！大强叫得泪流满面。
　　
　　大强后来考上了南方某名牌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过了几年，大强和同校的一名老师结婚了。
　　大强要把苦娥子接到自己家里，以便自己尽到一个儿子的责任。苦娥子不愿离开故土，就在大强家住了半年，半年后，不顾大强夫妇的反对，执意要回老家。
　　她告诉大强：我离不开家里的老房子，离不开你二汉叔，离不开冬子。
　　这是冬子死后，她第一次在大强面前提冬子的名字，以前，她不敢提，是怕大强敏感多心，现在，大强已是个男子汉，能承受曾经的折磨了。
　　她接着说：冬子是我的儿子，大强，你也是我的儿子。又对大强媳妇说：你就是我闺女。
　　把大强和他媳妇都说哭了。
　　大强给苦娥子翻新了老房子，然后就把苦娥子送回了老家，又她雇了一个保姆，昼夜照顾她。
　　苦娥子是在睡梦中去世的，她的遗容很安详，脸上的皱纹都开了，人也仿佛年轻了许多，两个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轻轻地笑，而且，脸上还有光。
　　苦娥子刚去世，远在南方的大强忽然从睡梦中醒来，叫醒了妻子，泪流满面地对她说：我妈走了！
　　
　　自从苦娥子被埋在坡上后，每年春天的映山红开得更美丽了。
　　村民们就说，那是苦娥子的精魂在笑呢。
　　2010/12/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