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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从什么时候开始,估计能记住的事情肯定是记忆中认为身边发生的大事情。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举家被当地政府从江西“解押”回老家的第一个冬天。
没有房子,大队干部为了杜绝我们家再次逃跑,安排一家十几口人住在一间牛栏屋,曾经居住在那间屋里的四头牛挤到了另外两间牛栏。我们的住房左边是文化室,文化室正中间的土砖墙上贴着一张金光闪闪的毛主席画像,供社员晚间读报纸,学习中央的重要指示,早上出工前进来请示,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们入住之后,每天天没亮,被父母从草铺上拉起来,跪在毛主席的金像前早请示,请示时三呼万岁。晚上睡觉前,一家人跪在金像前晚汇报,我有罪!我有罪!!我罪该万死!!!这是每天早晚必须做的功课,声音要大,屋外有民兵背着枪巡逻。
地铺,潮湿的地上铺上干草,是一家人晚间的栖居地。白天,大人出工,祖父祖母在公社接受盘问,接受批斗。
那天很冷,刮着北风,母亲带二姐、我和强、二婶带祖一起到尹姨家去,尹姨的父母与爷爷奶奶是世交,唯有他们家不避嫌。不是去玩,母亲是去尹姨家把细碎的布条用米汤糊在门板上,晒干,用四五层叠在一起纳成鞋底做鞋,没有鞋穿是要冻死人的。
尹姨两妯娌、母亲两妯娌四个年轻女人说说笑笑干活,想赶在有太阳的时候争取一天把糊好的布晒干。安排二姐带领一大群孩子们捉迷藏。我身体不好,不爱活动,站在母亲椅子背后捡地上的小布屑学大人的样子糊在椅子上。二姐玩一会带大家分茶喝,玩一会分吃红薯,红薯分成八块,都领了,还剩一份,我说,强呢?
二姐丢下红薯大声喊,强,强,你快出来,吃红薯了,没有回声。几位母亲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事情出门找,母亲看到强扑在尹姨家的那口喝水的小塘里。
母亲把强从水塘抱起来,人工呼吸、双手压胸,闻讯而来的人们拿来一只大白鹅,让大白鹅嘴对嘴给强续命,把强放在牛背上转圈,凡是能用的土方法都用上了,强没有醒来。
后来父亲说,那天早上,强一直说他的头发是倒的,父亲给他抹平了,过一会他又说头发是倒的。父亲带大姐到桃花山砍柴去了,大姐说,那天树林间好多老鸹叫,叫得毛骨悚然,平时没有,她害怕,不肯离开父亲的视线,父亲骂她胆小鬼。联系起来,好像这是异象,也是一种预示,而我们太平凡,无法知晓命运的安排,只能随遇而安。
母亲因为悲伤过度,一星期之后,生下一个五官端正、天庭饱满、面目安详的死胎。
至今父母提起时,总说强是个聪明英俊的小男孩。而我记得,强那天的手很凉,依稀还记得他的脸,他去世的那天,两岁不到,我未满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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