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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六星网 六星时事 长江杂谈 (软科幻长篇)幻旅【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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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科幻长篇)幻旅【已出版】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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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楼
发表于 2021-5-16 10:38 |只看该作者 |正序浏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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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陶陶然然 于 2021-5-17 19:09 编辑

  




  三四个人挤在一起窃窃私语,努力地皱眉、挤眼、撇嘴,只恨鼻子耳朵不能齐上阵,表达他们强烈的不满。


  这是2025年的一天清晨,朝阳初升,“作家工作坊”30层大厦的26楼。进入决赛的五个青年小说家被淘汰了四个,只剩一个过谦能荣幸地去往50年后的文学圣地。照理说,经过了层层筛选,亦未见暗箱黑幕,作品不如竞争对手,就该有风度地认输才对。但文学这东西,你说他一万个好,反对派能挑出一万零一个坏。此刻,落选的四人交头接耳,同仇敌忾,夹击幸运儿过谦徒有虚名,走了狗屎运。


  最左边的祁永聪大头瘦身子,长得有点像斯皮尔伯格特效制作的ET。他全不体谅细脖子的沉重负担,把那扁圆扁圆的头扭来扭去:“狗屎运?你们太天真了!他明明是托了关系送了礼,这里面的水,深着哪!”其实过谦送没送礼他并不确知,他自己倒是送了的,可惜被退回来了。也不知是这一届评委情操特别高尚,还是嫌他行事张扬嘴太敞,不敢收。对于祁永聪这样的人,“选择性失忆”是与时俱来的本事,是章回小说里讽刺的:“丈八的灯台,照得见人家,照不见自家。”所以他激愤地抨击腐败。


  旁边的人拉了拉他。他噤声眯眼朝门口一看。大玻璃门反射着晨光万道,一片金红中走进一个青年,暂时看不清脸,但那挺拔的身姿和一根特立独行的小辫子足以使他肯定,那就是他心心念念攻击的对象:过谦。


  过谦站到四人面前了。他轮流打量他们,笑嘻嘻的,很和气,可神情里有股恼人的嘲弄,仿佛他们的小心思被他尽收眼底。


  “说什么呢?”他笑道。


  祁永聪等四人忙笑答道:“说你是实至名归呀!这次作为全国独一份儿的代表到未来观摩学习,课堂笔记别忘了多记几本,回来给我们开开眼界,扩扩心胸。”


  过谦“哦”了一声,边往里走边说:“眼界是能开的,心胸嘛,十岁以前基本就定形了,不是做胸外科手术,只怕难扩。”祁永聪他们跟在他身后,眼角的无形飞刀放得满天花雨。过谦一向信奉“不遭人妒是庸才”,别人越嫉妒,他越开心,因此脚下生风,格外走出一路的意气风发。


  进了“传送室”,五人都有些诧异。科幻电影里的“时光穿梭机”往往外形拉风,式样奇特,几千百个红红绿绿的光点子遍体浮游。现实中的这一架却是貌不惊人,除了外面有个罩子,一头连着电脑,别无特殊之处。过谦同主席、工作人员、一众脸红脸绿的送行人等打了招呼,放下旅行包,径自坐进去,觉得这台穿梭机像核磁共振的机器竖了起来,平凡得让人失望。


  主席通过耳机与罩子里的过谦对话,问他临行有什么话要说。过谦想了想说:“待会儿别忘了把我的包也传送过来。”众人笑了。祁永聪暗骂:“这时候还玩幽默,一点也不照顾我们的感受!”他的判断是对的,过谦紧跟着补了刀:“谢谢多数朋友的真心和少数同行的违心。”


  祁永聪控制不住地想骂娘,就见“时空穿梭机”微微一震,金光“唰”的一亮,过谦不见了踪影。


  “这么快!?”


  祁永聪是这么想的,那一头,过谦也是这么想的,难得两位青年竟有心意相通的时刻。过谦朝四周环视了一番,是在人迹罕至的郊外,前方不远是青郁郁的峰峦。他知道这就是50年后“作家工作坊”的升级版,无数小说家梦中的天堂:幻谷。


  “扑通”,空气一阵涡旋震动,凭空掉出一个旅行包。过谦把包随手挎上,晃啊晃地朝前去。他曾问过主席,为什么不连人带包一起传来,得到的答复是,他的身体构造和包的“身体”构造不一样,一起过来会“打成一片”,传过来的就不是他过谦,而是一个半人半包的怪物——内外衣是整套特制的,倒无此“混杂交融”的隐忧。


  “就算半人半包,也不会比祁永聪丑到哪里去。”他当时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除了空气清新,群峰环绕,似乎未见特别奇异,难道这所谓幻谷只是个类似森林度假村的地方吗?一到幻谷的大门他就知道他错了,因为守门的分明是两个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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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
发表于 2021-6-23 14:06 |只看该作者
霓裳旖旎 发表于 2021-6-23 13:02
天一热就是困干活置顶

我也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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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
发表于 2021-6-23 13:02 |只看该作者
天一热就是困干活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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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
发表于 2021-6-21 19:33 |只看该作者
结束,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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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
发表于 2021-6-21 19:33 |只看该作者
  三十二


  过谦拿出包里的小型仪器架好。那仪器可以与2025年取得联系,也方便对方定位。出了幻谷,他必须争分夺秒,否则时间稍长,他会变成75岁的老者。


  还好一切顺利,他仍像来时那样,先把包送了回去,然后处理掉仪器,只身回到他的时空。仍是“作家工作坊”30层大厦,仍是在26楼的“传送室”。


  等候他的与当初送他出发的是同一批人。他看到主席与那五个作家,主动过去握手,感谢他们对他的迎接。主席笑道:“小伙子去了一趟,人情练达了嘛。”过谦说:“这不是圆滑,是成熟。虽然经常有人把这两个词弄混。”主席笑道:“哎,锋芒依旧,听你这么说话,大家还习惯些。”


  众人笑了,为他接风。过谦看到祁永聪的宽额扁头、那酷似祁必明的形貌,分外亲切,那是他和幻谷唯一的一点“联系”了。他敬他酒,问他写作情况,打听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搞得祁永聪很不好意思,心里不免也有点感动,想“这小子不像以前那么讨人厌了。”


  主席要过谦为大家说一说此行的感想,过谦黯然,半天才挤出一个笑容:“珍惜当下,多写点好东西,同时好好地写东西。”众人不满足,要他再讲。他便又追加一句:“学会悲悯,做个好人,同时好好地做人。”他那微带苍凉的笑意把平常的话说出了不平常的分量,众人一时竟都有些奇异的触动。


  祁永聪回敬了过谦的酒,问他为什么要提前几个月回来。他强行振作了一下,撒了个拙劣却又巧妙的谎:“幻谷真是人间仙境,对写作的帮助特别大,想去幻谷的作家特别多。名额太紧张,我看有更年轻的他们那个时空的作家想进进不去,正好也想家,就主动申请结业了。”主席笑道:“也蛮好的,一来显示五十年前的人觉悟就有这么高,二来我们也另外有重要工作分派给你们。”过谦问是什么事。主席笑道:“不着急,还在筹备中,等你销了假再说。”


  协会给他放大假,假期里祁永聪和他不时有电话、微信联系,关系相当不坏。有一天祁永聪就很体己地告诉他,领导给他们的新任务是协助设计一个大型的“作家营项目”,聘请他们五个作“文学顾问团”的骨干,过谦是五人小组的负责人。过谦便问:“‘作家营项目’和‘作家工作坊’有什么区别?”祁永聪说具体的要到一个月后才知道。


  假期结束,他回来报到,与祁永聪一起乘电梯直达30楼。二人出了电梯,走向主席办公室。祁永聪说:“我总算打听清楚你上回的问题了,‘作家工作坊’是家机构,‘作家营项目’是辟一块地方给有资质的作家进修提升。”


  进了办公室,主席笑容可掬,另三个作家已然在座。几人互相招呼过了,主席把两本大红烫金的聘书递给过谦和祁永聪。过谦打开一看,怔在那里。主席笑道:“援引你带回来的珍贵资料,上级决定把‘作家营项目’正式定名为——‘幻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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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
发表于 2021-6-21 13:50 |只看该作者
狗毛毛 发表于 2021-6-20 21:42
一直没回帖,因为我还没看,七月份有一周时间在外边,我从头追

陶然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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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
发表于 2021-6-21 13:50 |只看该作者
狗毛毛 发表于 2021-6-20 21:42
一直没回帖,因为我还没看,七月份有一周时间在外边,我从头追

陶然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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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
发表于 2021-6-21 11:30 |只看该作者
狗毛毛 发表于 2021-6-20 21:42
一直没回帖,因为我还没看,七月份有一周时间在外边,我从头追

欢迎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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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
发表于 2021-6-20 21:42 |只看该作者
一直没回帖,因为我还没看,七月份有一周时间在外边,我从头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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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
发表于 2021-6-20 21:05 |只看该作者
  三十一


  通道内,白天黑夜不时切换,秒针、分针“嗖嗖”飞来,如同暗器。绿萍驾驶,曾衍长、甘愿左右开路,将分分秒秒或弹或拨。过不多久,大量红红绿绿的光球迎面扑来。甘愿提高嗓子说道:“绿球是社会风俗的演变,较为平和,只管打。红球是对小说和作者的误解、偏见,要小心些。”曾衍长不好说他红绿难分,笑笑不语。


  光球数量极多,刷刷掠过,又快又猛。甘愿将身一挺,下巴微抬,双眼发出束束激光,打得满天都是红气绿雾。曾衍长暗暗心惊,笑道:“想不到你还留了一手。”双掌连环推出,“掌心雷”一个个连珠炮般发出,“啪啪”声密如爆豆。甘愿瞧得心中佩服,笑道:“你不也藏着看家本事吗?”


  他二人言笑自若,似乎不甚费力。过谦、莫渊、魏晋等人却看出形势严峻。要逼得甘、曾两大巨头各出绝技,恰恰验证了这套阵法的猛恶难当。


  船下水面上流过一个个古今中外小说家的面影,魏晋看着,感慨万千:“有些作家本来倍受推崇,死后却起落不定,饱受争议;有些作家早前不被理解,过后却如日中天。”过谦也在看那些大作家的脸:“比如呢?”甘愿百忙中插了句:“前一种比如伊迪斯·华顿,后一种比如《呼啸山庄》的艾米莉·勃朗特。”曾衍长不满地说:“这是什么时候,你还要给过谦答疑解惑?”


  绿球渐少,红球渐多,几近密不透风。甘愿笑道:“毕竟还是人为因素更有杀伤力,你看这些误解和偏见,层出不穷。一个作家能获得公认的声誉,实在也要有点运气。”曾衍长凝神击球,随口说:“历代如此,何足为奇?”


  突然间前方漂来了几个紫球。甘愿忙道:“紫色光球只可用柔劲推挡开去,不可击破。那是故意的诋毁中伤,比无心的误解偏见恶毒得多!”曾衍长眼中瞧来,红绿两色勉强分为黑白,红紫二色完全没有区别。他一生要强,不愿在平生第一劲敌和一众优秀作家面前自曝其短,笑了笑说:“以我的功力也碰不得吗?”


  他说着差一点儿就击碎一个紫球。甘愿忙替他发力弹开,奇怪他竟与一个光球赌气:“别说现在你我都只有七成劲力,就算我们上次没有拼斗,轻身上阵,这紫球也是避之则吉。”


  红球渐少,紫球渐密,甘愿自顾不暇。曾衍长捏了个掌心雷,“啪”,端端正正打碎了一个紫色光球。甘愿绿萍都吃了一惊。那紫球一变十,十变百,细胞般扩散组合,瞬间化为帽子般形状,不偏不倚正中曾衍长头顶。过谦、魏晋各解安全带,欲要上前相助,“帽子”破开,紫色汁液眨眼工夫流遍曾衍长全身。


  宇文茂抢上前去,被甘愿一把扯住。甘愿眼中露出一丝怜悯:“诋毁者喜欢扣人大帽子,你再反抗也只落得个污秽满身。你为什么不听我话,非要逞强?”曾衍长衣衫尽烂,皮肤灼伤,血箭四射,但绝不肯承认自己不辨颜色,强辩道:“我就不信小小谣言,能奈我何?”


  魏晋度其情势,自己已不能袖手,当下上前替换曾衍长,站到船头左侧。曾衍长肌肉块块掉下,众作家低呼畏缩。曾衍长痛痒如狂,语声凄厉:“我是不是没救了?”甘愿停了停才说了声“是”。曾衍长大笑道:“好,好,本座纵横半生,死在谣言手里。就是死,我也要死得你们意想不到!”


  他纵身一跃,跳出飞船,张开双臂,大吼一声,朝着面前分不清红色紫色的大量光球撞了过去,以他被污染的身躯反过来污染对方。他哈哈笑道:“以谣言破谣言,以老命拼小人,甘愿,你服不服?”甘愿不语,摘下左腕两个玉镯抛出,托住了他双脚使他暂不坠落。过谦忍不住叫道:“曾谷主!”


  曾衍长此时双眼已被紫液灼瞎,他一路往前狂扑,以高大的身躯为飞船开路。过谦又叫:“曾谷主!!”曾衍长不答,朝着约摸是甘愿所在的方位叫道:“甘愿绿萍两个婆娘,今日若不把过谦他们活着送出谷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甘愿提气喝道:“天下只有你曾谷主视死如归么?甘愿、绿萍虽是女流,一诺千金,必定把众作家平安送出谷外。我们全都看着你这幻谷的大罪人、大英雄轰轰烈烈上路!”曾衍长大笑不止,口称“妙极”,拼到末了,一招“天魔解体”,真气撑破身体,七八块残躯扫去了几丛紫球。一对玉镯碎成片片。过谦、莫渊热泪盈眶。宇文茂泪如雨下。


  魏晋的战斗力远逊曾衍长,好在这时最危险的一段已然过去,紫球渐少,红球渐多。绿萍冒险开了自动驾驶,与魏晋并力守在左方,甘愿仍是一人独踞右前方。再行一程,红球渐少,绿球渐多,众人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慢慢放下。此时甘愿能量损耗严重,玉容憔悴,咬唇硬挺。过了大约五分钟,光球消失殆尽,分针秒针复“嗖嗖”袭来,更夹着少量较粗的时针。这攻势远不如光球迅猛,甘愿却已不能完全躲开,连中了两根秒针。过谦反身拦在甘愿身前,将她一把抱住,几十枚分针、时针都扎在他背上。甘愿急将他推开,与此同时,飞船驶出了“岁月如流”,缓缓降落在幻谷门口。


  众作家相互扶持着下船,甘愿检视过谦伤口,幸好那时阵法临近结束,飞针已成了强弩之末,过谦后背都是皮肉外伤。于是绿萍扶甘愿,宇文茂扶魏晋,莫渊扶过谦,一直走到门边。门外一片平静祥和,与门内地震、洪水、雷电、山崩宛然是两个世界。


  甘愿叫大家都出门去,她和绿萍却留在门内。过谦奇道:“你们也出来呀!”他伸手欲拉甘愿,甘愿一让,淡然说:“魏长老,烦请你把过谦以外的人送到最近的城市。”魏晋露出歉然之色说:“只怕我有心无力。实不相瞒,我来自五十年后,这就要回去了,你们这个时空的事,恕我插不了手。”众作家一惊。绿萍快人快语问了一句:“你是未来人?”魏晋拱手说:“正是。”绿萍喃喃地说:“怪不得,怪不得。”


  甘愿看了看宇文茂,摇了摇头:“你是肉身凡胎,没有法力。人虽机智,把一大堆劫后余生的作家和百姓托付给你,我不放心。”宇文茂笑笑说:“您说得对,我自己都不放心。”甘愿犹豫难决。绿萍笑道:“那就我去吧。”甘愿失声说:“你去?”绿萍笑道:“还有别的人选吗?”甘愿低头寻思。绿萍便道:“把这些人护送回城市,非我莫属。”甘愿思来想去,只是下不了决心。


  绿萍走近甘愿,轻声说:“甘姐,你我都明白,机器人出谷者死,这一去就是永别。我但求快手快脚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洗去他们的相关记忆,便自行找个僻静处等待自爆。妹妹以前为达目的,有时行事偏激,请姐姐不念旧恶,不要放在心上。”甘愿脸上恋恋,心中酸楚:“你做的许多事都是为了帮我,我难道不知道吗?我只恨自己流不出眼泪,不能像词里说的执手相看泪眼。”绿萍说:“那么你是原谅我了?”甘愿说:“姐妹一场,谈什么原谅?这么好的妹妹,我求还求不来。”绿萍笑道:“那么就此别过。”一句说完,回身就走,“大家跟我回家了。”众人齐声欢呼。绿萍向甘愿回眸笑道:“姐姐,我这样不是像尘世的导游了吗?”


  莫渊与过谦互道珍重,过谦有无数伤别离的话,全卡在喉咙口。莫渊捣了过谦一拳说:“我走啦。”过谦笑说:“滚吧,他们在等你。”莫渊笑道:“我会经常代你探望滕燕的。”过谦红着眼说:“我正想托你这件事的。”莫渊笑着说:“辣鸡腿少啃,没事吃点坚果,健康。哦还有,想抽烟就嚼口香糖。”过谦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你他妈的怎么这么啰嗦?!”莫渊哭着走到人群中去了。


  众人与甘愿、过谦、魏晋道别。宇文茂朝过谦挥了挥手说:“坚持写,别偷懒。”又向甘、魏二人各鞠了一躬,随绿萍走了。


  甘愿任由过谦痛哭,向魏晋说:“魏长老,得罪了,在你回去之前我必须洗去你的部分记忆。幻谷种种负面和弊端不能流传到外面,尤其是这个不美好的结局。”魏晋点头说:“请便。魏晋曾做过有负甘老师的错事,如能忘却,余生也许会睡得好一点。”甘愿微笑道:“凡是为维护幻谷犯的错,错也是对。”魏晋叹道:“多谢!”


  甘愿与他目光对视,过谦泪眼朦胧中,隐约见魏晋眼睛里一条半透明的线被一点一点地抽出来。两分钟后,已然完成。甘愿为魏晋打开时空之门,叫他进去。魏晋几年经历将在半小时内忘却大半。甘愿却不知魏晋怀里装着个小盒子,那是伏虚遗赠给他的,其中装着能部分抵挡甘愿洗脑的干扰电波。伏虚为人精明,虽料不到魏晋来自未来,却预想到他将来退休离谷,极可能被甘愿洗脑。伏虚曾为魏晋所救,想魏晋为幻谷付出良多,没道理一点儿记忆都不留存,便精心选了这小盒子作为礼物送给魏晋。日后魏晋残余着对幻谷的兴趣,大致猜到甘愿是机器人的真相,皆从此处而来。


  时空之门即将闭合,过谦疾步过去说:“有幸得见前辈风范,受我一拜。”魏晋回了一礼:“从时空上说,你也是我的前辈。能与百年前的作家过谦结为忘年交,是我之幸。”过谦说道:“先生珍重!”


  魏晋去了。幻谷大门边,一门之隔,只剩了过谦与甘愿两人。


  过谦看到门内烈焰熊熊,爆炸频频,又催甘愿出来。甘愿摇摇头说:“老谷主造出我的第一天,就设定了我终生困守幻谷。我只要踏出门外一步,哪怕立刻回来,四十八小时内也会灰飞烟灭。我和幻谷一而二,二而一,这里是我的起点,也是我的坟墓。”


  过谦走到门口,近距离打量着甘愿说:“老谷主为什么这么不近人情?”甘愿笑了笑说:“他既怕曾衍长野心膨胀,又怕人工智能过于强大。他用我制衡曾衍长,同时又把我和绿萍限制在幻谷之内,不使机器人随意进出人类世界,形成潜在的威胁。那是他的一片苦心。”过谦说:“你不恨他?”甘愿笑道:“没有他,我根本不会来到世上。世界有那么多不完美,可终究精彩、有温度。我有缘亲近文学、读书写作,有缘认识你和吕行,虽然快要死了,对老谷主还是充满感激。”


  过谦听到“快要死了”四字,真如万箭穿心。他突然起了一阵冲动,推开大门就想往里跑。甘愿用力反推,把他弹到一丈开外,从里面将铁门锁死。她柳眉倒竖,斥道:“你疯了吗?”过谦叫道:“我没疯,我没错,我知道我想做什么!你有你的选择,我为什么不能有我的?你要和幻谷共存亡,我就不能和我的红颜知己同生死?”甘愿又是感喟,又是生气,声音都颤抖了:“你想都别想!所有作家都被洗掉记忆,唯独留你一个,你以为事属偶然?我怕他们传播幻谷之恶,我盼你能传扬幻谷之善之美。你带着你写幻谷的小说,带着你画的画、拍的照,带着所有记忆回去,让五十年前的人知道幻谷有多好,文学有多值得神往,给他们一个美丽的愿景!这是我今生最后一个愿望,你要我跪下求你吗?”


  她作势欲跪,过谦泪下如雨:“站着!我答应你了!你只管你的追求,不管我的感受,你就是个自私的女人!”甘愿怔了怔,凄然笑道:“女人总是自私的啊,不然不是不可爱了吗?谢谢你把我当作女‘人’,要是吕行也这么想,或许就不会走,或许能和我相守几年。”过谦淌着泪说:“在一个男人面前怀念另一个,也就是你甘愿了。囿于人和机器之分,翻脸无情,他根本不配你刻骨铭心。”甘愿目中露出脉脉柔情:“我没有办法,我全明白,就是没有办法。要是琉璃树在,你知道我会听到什么歌吗?”


  她在心口轻轻一触,歌声骤起:“茫茫人海,终生寻找,一息尚存,就别说找不到。希望还在,明天会好,历尽悲欢,也别说经过了。”


  那歌儿不像是唱出来的,倒像是血管里喷出来,心口里掏出来的。甘愿轻声说:“有一次我独自在琉璃树畔听到,就录了下来。它认为这是我的心音,你说呢?”过谦擦擦泪强笑着说:“可惜没有歌词。”甘愿笑着说:“不要总想‘可惜’,多想想‘幸亏’。幸亏有乐声为你饯行,为我自己送行。这就很好了,不要指望太多。”


  “每一次发现,都出乎意料;每一个足迹,都令人骄傲;每一次微笑,都是新感觉;每一次流泪,也都是头一遭。”甘愿在歌声中笑着笑着,万千心事蓦然有了一个出口,眼中热热的、痒痒的,流下了一些什么。她惊奇地摸摸脸颊,却是一串晶莹的泪珠。她欣喜地说:“过谦,我有泪,我有眼泪!”过谦笑道:“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荡气回肠的旋律里,甘愿掏出水晶花印上额头,一束光投射到对面的山岩上。过谦回头看去:甘愿用“气味相机”为他辩护,他在大会上为甘愿慷慨陈词,“揽月阁”中的倾谈,“摘星台”上的神游,她抓着他扔进灵河的狼狈,白虹桥上的开解,授课时的夸赞,比赛时的关切,宿舍里的指点,琉璃树下她为他拂去一片透明的叶片,直到他用身体为她挡住飞针……点点滴滴,尽是他与她的回忆。一年多时间,他们竟发生了这么多事。他沉浸在往日时光中,嘴角噙笑。身后“轰隆”一声巨响,画面不见了,音乐停了,他没有转头。他知道幻谷没有了,甘愿没有了,一段旅程也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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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
发表于 2021-6-20 21:03 |只看该作者
霓裳旖旎 发表于 2021-6-20 09:43
阳光明媚的周末快乐!出去一趟回来来

我忙了一天,终于到家了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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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
发表于 2021-6-20 09:43 |只看该作者
阳光明媚的周末快乐!出去一趟回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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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
发表于 2021-6-19 20:19 |只看该作者
  三十


  曾衍长在《云彩镜象》发布公告,宣示全谷,本次“幽谷奖”由他一人独断。绿萍极为愤怒,转念一想,又疑窦丛生。她赶到去“射日轩”的必经之路上,不一会儿,就见甘愿施施然而来。


  绿萍忙拉住她说:“不能去!”甘愿平静地问为什么。绿萍说:“曾衍长做事把细,这次这么高调张扬,只怕另有诡计。”甘愿微笑着说:“即便如此,为了各位作家的权益和幻谷的风纪,我不能不去和他交涉。”绿萍急道:“他正是看准了这一点,逼你去自投罗网。”甘愿傲然道:“他最多和我打成平手,就算叫几个帮手,我单求脱身也绰绰有余。”绿萍说:“我不知道他有什么阴谋,就是觉得你不该以身犯险。”甘愿笑道:“谁说我以身犯险?”


  她说着变成了薄薄一张纸片,闪了两闪就不见了,过了片刻又好好出现。绿萍恍然说:“分光投影!你早有防备?”甘愿的声音附着于投影上笑道:“我的这项秘技除你以外谁也不知,我存心想看一看曾衍长想玩什么花样。”绿萍释然而笑:“吓死我了,还当你一意孤行。”甘愿笑笑说:“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只是我一时想不出他的后手,还是去探探虚实再说。你等我消息。”


  假甘愿去了,绿萍不时用“语音铃铛”与真甘愿联系,不一会儿,甘愿传音:“果然有诈!曾衍长想和男机器人伏击我!”绿萍惊异:“谷中机器人从不具有攻击性,难道他篡改了程序?”甘愿说:“曾衍长不世奸雄,才智卓绝,老谷主设定的技术屏障他不到十年就能破解。”一语未了,传来“呯呯”打斗之声。另一个“语音铃铛”响起了曾衍长的笑声:“本座在‘揽月阁’与甘老师叙话,主管要不要一起过来?”绿萍明知这是诱她单枪匹马去送死,咬牙道:“老鬼,少做梦!”她急急召集了全体女机器人,要它们从旗袍变身短衣短裤,随她赴援。女机器人虽不受曾衍长操控,但她们的设定也是不允许攻击任何人,绿萍没有曾衍长的能耐,把卫士变成兵士,她只得一遍遍向它们强调,谷中如起变故,应当自卫反击。眼见Y们面面相觑,柔顺温和,衣饰可易,禀性难改,心里渐感失望。变起仓促,处境被动,只得走一步是一步了。


  岂知才走到“移动公路”,就见甘愿快步而来。绿萍大奇:“甘姐,你不是被困‘揽月阁’吗?”甘愿看了眼众Y说:“谁说分光投影只能使用一次?”绿萍一怔,随即笑道:“‘揽月阁’里也是你的虚影?”甘愿神色郑重:“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曾衍长铤而走险,男机器人全成了暴民,咱们手下这些淑女可不是对手。”绿萍说:“我们可以到‘摘星台’拒守,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又居高临下,方便俯冲。”甘愿说:“也好,八十一级台阶以上有幻境,万不得已,还能与他们在幻境里周旋。”绿萍说:“还得通知其他部落的姐妹们!”甘愿说:“早已联络过了。”


  她们一边带队疾速赶往“摘星台”,一边发现天色阴暗,乌云聚合,闷雷滚滚。绿萍疑惑地说:“天象有异,这也是曾衍长搞的鬼?”甘愿摇头说:“他没这个本事。”


  一道极长的红色闪电蜿蜒游过了大半个天空,地表微微震动,路灯和树枝发出不祥的“格格”声。甘愿身子一颤,一把攥住绿萍的手说:“‘摘星台’不必去了。音乐飞船要先设计五线谱作飞行路线,来不及了。启动‘逍遥游’,接众作家、魏长老和其余所有人类出谷!”绿萍大惊失色:“你是说……你是说……那催命的时刻真的来了?”甘愿看着天空惊雷闪电,黑云涌动,沉凝地说:“曾衍长的倒行逆施,加上谷中作家的戾气俗气污浊气,使文人德行受损,文学受到玷污,幻谷不再神圣,终于把大家逼上了不归路!”


  她们临时改变方向,跑到一艘灰尘扑扑的小船边。绿萍上前紧急操纵,那小船陡然扩大了数倍,尘埃跌落,灿然生辉,光洁如新。甘愿率人上船,亲自驾驶,飞到各宿舍接了过谦、莫渊、祁必明、许有清等作家,外加长老魏晋和“清风苑”饭店老板等人。她只顾开船,无心多话,详细解释的任务丢给了绿萍。


  有些正直之士听绿萍说了原委,抨击曾衍长害人害己。过谦叹道:“难怪预言说风气坏到一定程度幻谷便会消失,原来老谷主本人在中央电脑里设了自我毁灭功能。”绿萍道:“不错,一旦检测到人心污染指数超过警戒,就会自动开启‘净化’。”莫渊叹了口气说:“所以不能全怪曾衍长,也可以说是我们自己害了自己。”有几人听了,便垂下头去。


  过谦较为坦然,同时胆气也较壮,还有余力研究船身说:“这形状好像一本书,那桅杆就像一支擎天巨笔。”绿萍张罗大家坐好:“这船叫‘逍遥游’,由一本书、一管笔构成。笔和书以外的世界风雨飘摇,对你们这一行来说,要想逍遥,唯靠笔书,老谷主当年这般设计,自有深意。”


  “哗”的一声,大船在飞行中遇到一股强气流,震荡不已。祁必明脸蛋煞白,两手死死抓住左右两个平时他看不起的作家。许有清为他的一位竞争对手捶背,那人节骨眼儿上晕船,把头伸到护栏外,狂呕大吐。


  灵河河水怒涨,没过堤岸。白虹桥断成两截,通途变天堑。“揽月阁”“射日轩”屋倒梁倾,成了断壁颓垣。课室、礼堂、宿舍、议事厅砖石纷飞,相继崩塌。过谦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心如刀绞,再没心思观察船体结构了。


  再飞一程,依稀见“电影宫”“文学场”“万花坳”“清风苑”火舌乱吐,碎为齑粉。“清风苑”饭店的老板嘴唇抖得停不下来。过谦许有清他们曾在他那里聚餐,知道小生意人的不易,都向他投去慰藉的目光。


  “轰”的一声,“摘星台”长长的台阶连环塌陷,一级撞着一级,直落斜飞,转瞬间满目疮痍。好几位女作家心碎神伤,嘤嘤哭泣。


  蓦然间有乐声传来,在一片凌乱与恐怖中分外清晰。过谦低头一看,是到了“琉璃树”上空。不知是他本人,还是所有作家的共同心声,不需要按掌印,也没有具体歌词,《神秘园》那一缕缕纯音乐,如泣如诉,穿透种种杂音,流入耳鼓。像是抚慰,又像惜别,三分温暖,七分辛酸。这是他们作用于它的,又何尝不是它反过来送给他们的?


  “咣啷啷”,“琉璃树”摇摇晃晃地倒下了。透明的叶子入土即化,庞大的枝干没那么容易消隐,却也一截一截地被大地吞噬。过谦沉痛地说:“还不如一下子毁掉算了,这样凌迟我们的感官,比什么都残忍。”祁必明听了,流下两行清泪,把蒙着一层黑灰的脸冲出了两道细痕。


  遥远的天际,生出“隆隆”巨响,过谦等视野范围之外,散文部落成百上千艘船只全部沉没,诗歌部落漂浮在半空的岛屿掉进深海,戏剧部落形似飞碟的建筑从内至外崩得四分五裂,报告文学和文学评论两大部落也步其后尘,支离破碎。


  众作家都不作声,集体祭奠着一寸寸失去的文学圣地。魏晋向过谦说:“谜底解开了,我宁愿永远解不开。”


  甘愿发话道:“前面是法阵‘四季分明’,大家坐稳,系好安全带,不要乱动。”绿萍补充说:“此阵厉害,我们这么多人,只怕不能都过去。”话犹未了,“逍遥游”向右一倾,险些儿翻倒。众作家齐声惊呼。绿萍也急了:“这才到法阵边缘,要是进了中心,非船翻人亡不可!”甘愿当机立断:“所有女机器人,把机会让给人类。”绿萍一愣:“她们是……是……”甘愿接口说:“是我们的姐妹,但事到如今,不能不有所取舍。”别人心慌意乱下对“我们的姐妹”还未加关注,过谦却深知甘愿话中切肤的痛楚。他望着几十个Y面带温顺的微笑鱼贯跳下飞船,从容赴死,想“我尚且如此难过,甘愿更不知要怎样锥心!”


  他站了起来,庄重肃穆地为她们送行。莫渊、祁必明和七八个男作家也跟着站起。魏晋扶着过谦,立起身来默哀。甘愿心中感动,口中却说:“入阵了,快坐下!”过谦等才依言回座。过谦先帮魏晋扣上安全带,再扣他自己的。莫渊等也互相照应,平素关系的好坏远近这时都不在考虑之中了。


  忽觉一阵暖意,一阵花香,前方万紫千红,竞相开放,极尽华美艳丽。绿萍坐在副驾驶位上告诫:“‘四季分明’共有春夏秋冬四关。这是第一关‘春暖花开’。要乱花不迷眼,抵得住诱惑,方能通过。”


  船身与花枝擦过,发出“悉悉索索”的微声。那花海如浪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眼花缭乱之际,二十几个作家“骨碌碌”滚了下去。许有清如饮醇酒,面色潮红,伸手捞花,身子一歪,摔了出去。他离过谦不远,过谦一把拉住他手,见他双目瞳孔变成了两朵小花,嘴边露出满足的笑意,一味想甩开过谦的手。过谦左手在他脑门上一击,喝道:“清醒!”许有清一震,恢复了神智,眼珠转为纯黑,脸色却灰败黯淡:“我清醒得太迟了。我从来不是个能抵抗诱惑的人。不过也好,往后我不用嫉妒你,也不用筹划任何事了。”他手一软,滑出了过谦的手腕,掉落至下面一朵大花的花心里。花瓣立刻合拢,将他吞没,花身一阵急抖,血液渗出,染得花叶鲜艳绝伦。过谦不忍再看,回身坐好。“清风苑”老板是老夫的朋友,只因座位隔得远,欲救不能,看许有清死于非命,连声悲叹。


  “扑”的一声,飞船穿出了花丛,众人来不及欢喜,就见前方狂风大作,雨势奇急,天愁地惨。绿萍忙说:“这是第二关,模拟夏天,‘暴风骤雨’,考验作家能否扛得住打击。意志不坚定、受挫就灰心的诸位要全神戒备。”


  风势大得惊人,飞沙走石,呼号如百鬼夜哭。雨滴连成无数条雨鞭,劲急无比,先后有五六个作家惨叫声中,中鞭受伤,不论胸前背后,只要被雨鞭一扫,就是一道冒烟的长长的伤口。众人手忙脚乱地想施救,却见伤口由窄到宽,不住扩大,两三分钟就把一个大活人腐蚀成一团模糊的血肉,引来一片尖叫。


  祁必明把身体缩得无可再小,全神提防雨鞭,不料斜侧面一股黑色旋风将他连人带着半截安全带硬生生卷走。过谦大惊,就听他用力喊了一声“大哥,别告诉我爷爷!”瞬间人影不见。他向来心理承受力差,爱说大话却本性脆弱,终究躲不过这一劫。过谦只来得及喊声“好!”祁必明的座位上已只剩半截安全带了。魏晋知道比起许有清来,祁必明之死更令过谦伤怀,便轻拍了拍他。


  过谦惘然若失,飞船驶出风雨。前面是一大片果园。园中枝丫纵横,枝头挂满了果实。绿萍说道:“第三关叫‘秋实累累’,你们之中有些人本身已颇有造诣,小有名气,在收获面前要稳得住脚步才好。”提示未毕,“啊啊”两声,两个作家被忽然掉下的硕果砸得脑浆迸裂。船舱内一片惊叫,女作家集体捂住了眼睛。园子茂密,看似宁和,实则那些硕大的苹果、桔子、梨、桃会毫无征兆地坠落下来,躲了头躲不过脚,防不胜防。有些作家给砸得肩膀脱臼还暗自庆幸,留了一条小命。过谦猜测他们也是有了成绩就飘飘然的类型,只是没到不可救药,因此不致毕命。


  出了果园,是一望无际的冰川,阳光照在冰天雪地上,强光刺目。过谦问道:“这是第四关吗?对应冬天?”绿萍说:“是。这关叫‘千里冰封’,看你们耐不耐得住寂寞。”过谦知道又会有一批人中招,但想自己和莫渊、魏晋终当无虞。他左边一人轻哼一声,浑身结了一层白霜,迅即成为薄冰,又成厚冰,其人立时气绝,脸上还带着死前的最后一个表情,或是错愕,或是恐惧。轻哼之声此起彼伏,惨变“冰雕”者愈来愈多。过这一关不过十多分钟,过谦觉着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飞出冰川,甘愿吁了口气,开启自动驾驶,稍事休息。她回头扫视船舱,人少了一半以上。她勉强一笑说:“我们驶出了‘四季分明’的大法阵,祝贺各位老师连闯四关。抵得住诱惑,扛得住打击,稳得住脚步,耐得住寂寞,你们是真正令人敬重的作家!我和绿萍会尽全力送你们出谷。”她衣袖一拂,船内尸体全都甩出了舱外。


  幸存的作家们有一些放松了,有的物伤其类眼眶红红的,还有些仿佛对甘愿信心不足,明显还绷着神经。


  莫渊忽道:“那边有人!”过谦等循声望去,见两个男人正撒腿狂奔,时避砖瓦,时躲电线。绿萍是机器人,目力能够及远,一看便说:“是曾衍长和宇文茂!”甘愿淡淡地说:“曾衍长能带着一个普通人类逃得这么远,神通不小。”


  有作家微弱地提议是不是救他们上来?多数作家愤懑难平,不肯松口。曾衍长也看到了飞船,用力挥手。甘愿颇感为难,看了看绿萍,看了看魏晋,又看了看过谦。绿萍不言语,显然是不愿相救。魏晋朝甘愿微微点了点头要她救人。过谦对曾衍长情感复杂,对宇文茂则甚为感激,于是说道:“咱们好歹担着个‘作家’的名号,见死不救似乎不是我们该做的。”有人反驳道:“可他……”过谦抢着说:“他们毕竟是两条人命!下面的情况有多可怕你不知道吗?”


  人性的高贵悄然占了上风,十来个作家说:“救上来吧,看他羞不羞!”说两句狠话,行一桩善事,过谦觉得他们从没这么可爱过。其他人保留意见,却也没坚决反对。


  飞船下调了高度,超低空飞行,一条软梯垂下。曾衍长左手拉住梯子,右手提着宇文茂,四五下就飞身上了船。他和宇文茂头脸脖子到处都是伤痕,衣衫不整,宇文茂右脚的鞋子都跑丢了。过谦朝宇文茂笑笑,宇文茂报以一笑:“《蓬勃》杂志的主编成这样了,还认得出吗?”过谦笑道:“如果只有西装革履的时候才认得,那我认的不是您这个人,是您的衣裳。”宇文茂笑了。


  他二人生死间挥洒谈笑,甘愿与曾衍长却满怀敌意。甘愿道:“曾谷主,把幻谷搅得天翻地覆,你这可称心如意了吧?”曾衍长嘿然不语。甘愿冷笑道:“我曾数次警告过你,老谷主有言在先,只要幻谷不再纯洁,必遭灭顶。你偏不信,偏要自行其是。到头来我没有赢,你也输了。我的一心守护,你的千秋大梦,同付东流。”


  飞船重新拔高。曾衍长不理甘愿,环视众人。积威之下,大家敢怒而不敢言,可那排斥、冷淡、无言的责备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他哼了一声说:“本座亏欠你们的,自当努力偿还。”绿萍追了一句:“怎么还?”曾衍长向前一指:“要出幻谷,需过两大法阵,‘四季分明’前还有‘岁月如流’。你以为凭你和甘愿,能过得了吗?”过谦奇道:“‘岁月如流’?”曾衍长整整凌乱的衣服说:“‘四季分明’强调的是作家自身素质,‘岁月如流’显现的却是外部种种因素。一部小说能不能传世,一位作家后世如何评价,自身和作品是一方面,风习与观念的改变,误解、偏见等等都不容忽视。能禁得起时间检验,穿过如流岁月,你和你的作品才算真正留下来了。此阵凶险,我和甘愿上次交手,大损元气,我二人如不合作,你们全都会死在这里。”


  众作家既惊曾、甘两位曾经私下较量,更惊前头还有什么“岁月如流”。原以为死里逃生,哪成想另有险关。绿萍想要说话,宇文茂插嘴劝道:“主管,谷主所言不虚,待会儿到了关口便知。”他身属“曾派”,却本性仁厚,常常巧妙地为“甘派”化解危机。绿萍对他比较信任,听了便不说话,只看甘愿。


  前方进入了一条狭长的通道,时光之流潮起潮落。甘愿顿了顿才说:“好,我跟你联手。假如你想借机偷袭,拼着两败俱伤我也会将你打下船去!”曾衍长只道:“这时杀你,等于自杀,何况我要除掉的人里从不包括这批作家。你安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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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
发表于 2021-6-18 21:02 |只看该作者
霓裳旖旎 发表于 2021-6-18 19:58
甘愿手一拂,蓦然间山水褪色,花草无颜,世界变成了黑白色。我要有这神功就好了

要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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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
发表于 2021-6-18 21:02 |只看该作者
霓裳旖旎 发表于 2021-6-18 19:57
一想现在奖黑幕多吧

过去现在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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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
发表于 2021-6-18 19:58 |只看该作者
甘愿手一拂,蓦然间山水褪色,花草无颜,世界变成了黑白色。我要有这神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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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
发表于 2021-6-18 19:57 |只看该作者
一想现在奖黑幕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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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
发表于 2021-6-18 19:56 |只看该作者
吃饱喝足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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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
发表于 2021-6-18 19:00 |只看该作者
  二十九


  甘愿、曾衍长的身份一经揭露,不仅对过谦来说石破天惊,祁必明也是心头大震。他向来嘴敞,但这种攸关性命的事还是拎得清轻重的,回去以后绝口不提,交流活动、寻常授课、小型聚餐一概不参加,就怕自己那张臭嘴一不小心泄露天机。


  这件事对他的另一层意义过谦无从体会,那就是他的梦中情人绿萍顿时变得可疑起来。甘愿、绿萍情同手足,过从甚密,甘愿是机器人,绿萍知不知道?或者,绿萍也是甘愿的“同类”?


  这可怕的想象惊得祁必明心口“扑通扑通”的。怕什么来什么,这天他忧心忡忡闲晃荡,顶头见绿萍来了,转身就跑。他本可以自自然然地过去,这一急转,反倒引起了绿萍的注意。她便扬声叫住他说:“祁必明,跑什么,鬼鬼祟祟的?我又不是老虎,吃了你哪?”祁必明一回头,立时堆笑堆得要溢出来:“咦,是主管啊!必明眼拙,都没看见,该死该死!”一头笑一头想,“会不会真死在这里?”又偷眼瞅着她想,“言语神态明明是个普通美女啊!”转念又想,“不对,甘愿的外表也看不出一毫破绽,可不能色迷心窍!”


  绿萍见他神情古怪,不似平时,当时是感到厌恶,这时是满心奇怪:“大清早急吼吼的,干嘛去?”


  祁必明笑道:“搜集素材,启发灵感。主管打哪儿来呀?”绿萍掠了掠头发说:“刚代表幻谷送走了伏虚的老婆。她行李多,要求高,倒很折腾了我一阵子。”祁必明看她面容,听她说话,尤其说的又是最家常最平凡的“人间话”,猜疑畏惧之心才稍稍淡了些:“以后再没人拿停船场跟坐飞船的客人讨价还价了,幻谷少了一道风景。”绿萍“扑哧”笑了:“死的死了,走的走了,积点口德吧小伙子。”


  祁必明嘀咕:“你也大不了我太多吧——哎,您今年多大?”他想套问她是不是机器人,假如是,她的年龄就没那么方便计算,她就会有一些些犹豫。假如是人类呢,正常人说到岁数都是不假思索一口报出来的。绿萍不知他在试探,想了想笑道:“懂不懂礼貌,哪有男人当面打探女士年龄的?”祁必明头皮发麻:“完了完了,这是王顾左右而言他,是掩盖实情!她百分之九十九不是人类。”忙笑道,“我年纪小,您就见谅呗!”且说且退,缓缓去远。


  绿萍心想:“小家伙搞什么鬼!”他垂涎于她时她很烦他,其貌不扬,才学平庸,狂妄自大,简直没点儿得人心的地方。等他莫名其妙避着她躲着她,她又不舒服,仿佛是说明了她吸引力的下降。她要处理的事情千头万绪,也没工夫多想,心里不快了一会儿就忙别的去了。


  祁必明开始时怕惹她疑心,还尽可能走得从容,到后来禁不住越走越快,直到两三里路以外,确信“逃出虎口”才说了句“妈呀!”他对她貌似热烈的钟情,以及旺盛的情欲像挨了一桶冰水,浇得脊梁骨上都寒嗖嗖的。一腔单恋,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发誓以后绝不再单独出门,出来也不走人烟稀少处了。


  正庆幸顺利脱险,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他一哆嗦,心道:“不会吧?今天走的是华盖运哪,撞来撞去全是要命的人!”他像没听见似的埋头朝前只管走。那人又叫了一声,音量大得实在无法装聋,他只得笑道:“咦,曾谷主,这么巧!”


  曾衍长走到他旁边,挥挥手,意思是一起走。祁必明心想“这是与鬼同行”,笑得比哭还难看:“您也出来散步?”曾衍长淡淡地说:“嗯。”他不露喜怒,祁必明的忐忑又加一倍。他问了祁必明些话:在写什么,对“幽谷奖”有没有信心,还有多长时间期满离谷,将来别把幻谷忘了,均是再寻常不过的聊天。祁必明心里打鼓,应答得加意小心。他有直觉:被绿萍看破了行藏,尚有一线生机;被曾衍长拆穿了西洋镜,那是非死不可。若在平日,曾衍长早就觉察到对方的异样,此时他有些心不在焉,闲话了一路不过是打发孤单,对祁必明的信口敷衍、过分谦卑没多留意。


  走到一处岔路口,祁必明耍了个滑头,笑问:“您去哪儿?”曾衍长朝东一指:“办公室。”祁必明立马答道:“我去西边,去……琉璃树听歌。”曾衍长“嗯”了一声,拍了拍他,径自去了。那两下轻拍让他想到“化骨绵掌”,曾衍长一走远,他立刻拉开肩头衣裳检查有没有发青发紫;身子一晃,差点没跌倒,这才发觉腿也是软的。


  曾衍长到了办公室,打开窗户让空气对流,给一盆许久没浇过水的耐旱的仙人掌浇了点水。他在桌边坐下,看着窗外:白色的天,黑色的地,树木花草全像沾着墨汁,黑白照片似的景物。他记起几天前,雨后彩虹让一些年轻作家欢呼雀跃,他看出来只是一层白一层黑又一层白,冷硬,无情,没有生气。


  甘愿用五颜六色来攻他,说他目迷五色,真是个天大的讽刺。从他大量注射激素,激发人体潜能,功力大进以后,他就失去了辨别色彩的能力,到后期,干脆看不见黑白以外的任何颜色了。他拥有无上的威力,却永远告别了缤纷的人生。他的天地,从此是单调的非黑即白。偶尔,看到一些淡灰的团块他就欣喜不已,那时的世界像张灰色的圣诞卡,常人或以为乏味,在他,已是难得的奢侈。他对他的分身们自嘲说:“我们永远生活在高雅的水墨画里。”


  劳碌半生,无妻无子,为了一个目标,他押上了全部,包括绚烂的色泽。受邀参观绘画展时,他频频点头微笑,没有人知道梵高的向日葵在他眼里竟是浓黑的。到国外联络诸人,安排内应,那些个轻易就被收买的洋奸——中国有没骨气没气节的汉奸,外国也有奴颜媚人的洋奸——陪着他游览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奢华的花纹在他看来就是白的黑的纹路。他不得不表示赞叹,说“真美!”五色令人目盲,真是活见鬼,能看见五色倒好了,哪怕一天,他愿意折寿十年!但是他随即禁止自己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这只会令他软弱、孤寂、恐慌,那不是他曾衍长该有的情绪。既然牺牲得这么多这么惨重,就无论如何都要对得起自己!


  黑色的仙人掌如一条僵硬的蛇,一身的刺都是它的獠牙,牙都长到皮肤外头来了……僵硬的,再浇多少水也滋润不了的化石……他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你说道家为什么爱拿水来说事?”宿舍里,过谦问莫渊道。


  莫渊笑道:“方便他们说义理、打比方、讲故事吧。”过谦想想说:“也是。”莫渊笑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过谦笑道:“昨天翻了翻《道德经》。你别说,老子的水和庄子的水差别还蛮大的。”莫渊笑说:“愿闻其详。”过谦便说:“一个平和,一个浩瀚;一个深邃,一个潇洒;一个安详,一个浪漫。老子的水是一幅研究用的图画,庄子的水是电影里的动感镜头。”莫渊笑着说:“哟,难得听你谈玄说道啊。”过谦纠正说:“嘁,我是说道而不谈玄。”


  莫渊分享了一把坚果给过谦,过谦啃一条辣鸡腿啃得方兴未艾,摇手谢绝。莫渊说:“我最近读《维摩诘经》,觉得佛家是有气度,在家修行也得到推崇,维摩诘居士的修为连文殊菩萨都甘拜下风。”过谦笑道:“佛教我没接触过,不过说一声‘最包容的宗教’应该不为过吧?”莫渊笑道:“岂止是包容,好处多得很,细细体会滋味不尽。”过谦丢掉鸡腿骨,抽了张纸随意擦擦手:“你以前不是更偏爱道家吗?你个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东西。”莫渊笑着放下坚果袋子说:“狗嘴不吐象牙,人的看法会有改变的嘛。你刚才不是说水吗,记不记得《道德经》里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又说‘夫唯不争,故无尤。’又说‘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坚’。也不知是不是我理解错了,我怎么感觉他这‘不争’是假象,是一种迷惑对手的策略?说到底还是要争,要‘胜’,只是一边争胜一边还想‘无尤’罢了。”过谦拍拍手上的纸屑坐回来说:“你是想说,道家没佛家彻底?”


  莫渊笑道:“前者是高级的处世哲学,后者是高妙的生命智慧。”过谦合什笑道:“大渊禅师,恕我直言,你的性格清净无为,像道多过像佛。善哉。”莫渊笑道:“我知道,所以我要改。我以前独善其身,除了对有限的两三个人以外,普遍的不够同情和关心。我觉得你其实挺有佛性的,性子是暴烈了点儿,但深处有悲悯。看看老夫、伏虚、许有清他们怎么对你的,你又是怎么对他们的就知道了。”


  过谦笑着开电脑说:“说到许有清,好久没听到动静了,倒是别的作家跳上了前台。”他招招手叫莫渊过来:“绝对亮瞎你的钛合金眼。”


  只见论坛上无数网友分成两方,一方骂某作家写小说不如小学生作文,一方对骂并辩解说该作家的作品是新时期当之无愧的经典。莫渊笑道:“太假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他自己在导演这场闹剧。”过谦笑着虚戳屏幕,调整界面:“估计花了大价钱雇佣水军,还得分成敌我两个阵营,不简单哪!这儿还有视频呢。友情提示:深呼吸后再看。”


  莫渊故意深吸口气,笑着弯腰观看。视频里,那作家面对不知哪家媒体的采访,面带忧色:“近来围绕我的一场风波相信大家都看到了。就我个人来说,我是不情愿处在风口浪尖的。有人享受聚光灯下的时刻,享受成为焦点的状态,我是相反的。我喜欢的是文学本身,附加的皮毛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那采访者的画外音不失时机地响起:“您觉得本次‘幽谷奖’,您会像多数人期望的那样登顶吗?”过谦评论说:“神助攻,不知道‘多数人’是不是地球上的,我怎么不知道?”那作家动情地说:“我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衷心祝愿过谦、莫渊等和我一起入围的青年才俊获得好成绩!至于我,获得过不少荣誉,也得到不少肯定,身外之物,不在乎了!有文学相伴,了此一生,已经是上帝的恩赐!”莫渊微笑道:“上帝好无辜。”过谦乐得大笑:“老男人的过度抒情,像火锅店里的过期酱料,香里面含着浓郁的恶心。”莫渊笑得说不出话来。


  过谦喘了半天说:“为了‘幽谷奖’,大家伙儿都豁出去了。”莫渊笑着说:“这位作家进幻谷前就颇有名望,实力很强,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过谦不在意地说:“得陇望蜀呗。谁会嫌奖多、钱多、名气大呢?还特意提到我俩是‘青年才俊’,他已经获得过不少荣誉,言下之意,他要年纪有年纪,要地位有地位,恳请评委会在评奖时予以考虑,真是既自傲又自卑。”


  莫渊便说:“昨天我看到一个异曲同工的,叫做‘五十年来最差作家评选’,第一名是甘老师,第十名是名不见经传的一个人,也在幻谷,我估计就是这个‘评选’的始作俑者。”过谦“哦”了一声冷笑道:“这是‘反炒作’,在我那个时空就有人这么干,不是什么新招儿了。大家一看,‘最差作家’,来了兴趣;再一看,他竟然能跟甘愿并列,足以证明他也非同凡响。我要是没猜错,中间八个倒霉的陪绑者都是名作家吧?”莫渊笑道:“是的。”过谦问他:“那位仁兄是谁?”莫渊说了姓名,过谦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长期籍籍无名,干一行骂一行,混得灰头土脸,好容易挤进幻谷,就等着这次杀出一条血路。哎你说,为了一个‘幽谷奖’,丑态百出,无所不用其极,至于吗?”他心中还浮起一个不太愿意深思的念头:“堕落至此,会不会加速幻谷的突然消失?”


  他不知道,此刻,在散文部落的大船上,曾衍长正召集五个“自己”开会,在做着过谦所忧虑的事。曾衍长扫了一眼众人,慢慢起身说:“明天我会宣布本届‘幽谷奖’不用‘玉玲珑’,不现场亮分,名次由我一人决定。”


  散文部落首领问道:“甘愿会作梗吗?”曾衍长笑了笑说:“我正是要引她来找我理论,才好瓮中捉鳖。”诗歌首领便问:“您的意思是?”曾衍长得意地说:“经过数年艰难之极的研究,我刚刚掌握了完全操控男机器的方法。我会一夜之间修改掉他们的程序,让所有男机器暴动。‘射日轩’埋伏下的二十个,是其中战斗力最强的。有他们相助,我能当场把甘愿打成碎片。”戏剧首领忙问:“要是她不去呢?”曾衍长说:“凡是涉及到所谓‘文学的纯净’,她都按捺不住。我这次直接踩她的底线,不怕她不来。万一她不动,设定的时间一到我也会带着男机器去找她,另外十个战力次强的则去解决绿萍。”评论首领笑道:“妙得很,我迫不及待想看她们仓惶失措、一败涂地的样子。”曾衍长笑道:“我这边一发动,你们同时起事,混乱中结果掉那五个长期羁绊你们的女人,铲除她们的同党,趁便洗清所有‘克隆’的证据。”报告文学首领问道:“有把握吗?”曾衍长胸有成竹地说:“毒瘤早晚要割,迟不如早。只要事前不走漏半点风声,动手时迅雷不及掩耳,咱们的把握超过七成!”众首领血脉偾张,一齐站起。曾衍长一笑,大手一挥:“各自准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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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
发表于 2021-6-17 19:10 |只看该作者
  二十八


  甘、曾两人过了约十分钟才先后站起。过谦分别看了一下两边,确定都无大碍才放了心。


  曾衍长说:“我们的秘密你都知道了,竟然敢跳出来劝和,你就不怕我们对你不利?”过谦摇了摇头:“你们不会的。”想想又说,“甘愿不会,是对所有人;你不会,是只对我一个。”他这话是说给躲在暗处的祁必明听的,警告他一露马脚,后患无穷。祁必明心领神会,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曾衍长听了过谦的话,哈哈大笑,因伤后中气不足,笑了几声又止住了:“好小子,你的眼光和本座的手段一样毒。”他自承行事作风狠辣,相比遮遮掩掩、口是心非之辈,自有一种磊落的枭雄气度。过谦扶他靠到一棵树上,又去另一边扶住甘愿说:“真不要紧吗?”甘愿“嗯”了一声说:“我是机器人。”过谦愣了愣说:“我知道。”甘愿看了看他:“你不害怕?”过谦没好气地说:“你是变形金刚我也不怕。”甘愿“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气色立刻活泛了许多。


  曾衍长对面赞道:“处处与众不同,实在合我的脾胃。可惜不肯随我完成大业。”过谦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个就不用讨论了。我只想请问,您所谓大业到底指的是什么?”甘愿插口道:“自然是在幻谷作威作福,无人辖治。”曾衍长冷笑道:“你半生不出幻谷,以为这里就是全部。我的眼光怎会囿于此间?好,今天趁着我们三个都在,把话挑明了,此后各其行事,看谁能够笑到最后。”


  他抬眼望向天空深处说:“我要和我的分身在六大部落扫清阻力,建立文坛中至高无上的地位;要把触角进一步伸展到影视、美术、书法、音乐、舞蹈、摄影诸大版块,做文化领域的共主;本座最希望的还是与朝野实力雄厚的有识之士连成一气,有朝一日,压倒日韩的文化影响力,与西方争夺话语权,叫诺贝尔、布克、戛纳、奥斯卡再不是全球文艺标尺,这个标准要东移到我国,操之于我手!美化哪一家,妖魔化哪一国,尽决于我!把喜欢的捧上九霄,把不喜欢的踩到脚底,瞧我们的高兴!熙熙攘攘,万国来朝,华夏风流,睨睥天下,那才是我一生的巅峰!”他说到这里,不禁志得意满,神采飞扬。


  过谦初听几乎要与他一样热血沸腾,一回思,坦然说:“您这种国族荣誉感和个人野心的混杂我不大好评价,我就是觉着,您未必能心想事成,更未必能在您有生之年做到。”曾衍长目光凛凛:“所以我才想选一个接班人。”过谦笑道:“您别看我。以您的标准衡量,我是最不堪造就的了。我没什么壮志。人生在世,但求适意。安顿好自己,安顿好家人和爱人,活得有尊严、有意义我就很满足了。我这愿望虽然小,或许比您的宏图值得追求——您所走的那条艰难之极的道路,要以多少种方式倒下多少个人,您想过吗?”曾衍长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有些人如同蝼蚁,来人间转一遭就是为了当别人的踏脚石。我知道你不同意,否则也不会跟甘愿意气相投了。”过谦笑笑说:“我不同意的还不止这一桩。我觉得我们没道理受西人摆布,但不代表就要变成那些傲慢蛮横、指手划脚、莫名优越、摆布别人的西人——把你自己变成了你斗争的对手,这叫什么胜利?”


  曾衍长不愠不恼,反而一笑:“傻小子,你不欺人,人便欺你。你肯谦让,人家不见得领你的情。为了不被人压倒,非得先下手为强,去压倒别人。”过谦默然。曾衍长说:“听不见你反驳,我还真有点不习惯。”过谦笑笑说:“您这种个性与追求,在文学中是很有魅力的形象,在生活中却是很多人的灾难。”曾衍长大笑道:“与实现宏图壮志相比,灾难算得了什么?与其一辈子默默无闻,还不如制造些惊天动地的灾难,史书上总算留下一笔。好了,今天我们打开天窗,里里外外说了个通透,此后再无秘密,同时也就再无退路了。”他不再倚靠大树,迈出了一步,又沉又稳:“甘老师,我恢复得好像比你快一些儿。”


  过谦大吃一惊。他禀性单纯,说话便说话,全没想到其他,不料曾衍长侃侃而谈,暗中却培养元气,打通筋脉,要抢在甘愿前面凝聚力量。瞧他神情狰狞,只怕一击致命,忙拦在甘愿前面说:“曾谷主手下留情!”为他自己,他是不会服软的,为甘愿他脱口而出。曾衍长又逼近了两步,慢慢说道:“你问她,易地而处,她会不会对我留情?”过谦大急,却被身后甘愿轻轻推开说:“何必求情?”语调稳定,清脆如常。过谦回头一看,她脸色已转红润。过谦还没反应过来,甘愿手臂一振,那先前被她撞断的大半截路灯灯杆朝曾衍长“呼”的一声飞了过去。


  曾衍长事事谋定而后动,甘愿处于险境时却喜欢主动出击,说打就打。曾衍长向迎面飞来的路灯连弹几弹,“当当当当”几响,灯管炸裂,灯杆上多了几个极深的小孔,杆身被他指力所激,反向甘愿撞去。甘愿左袖下垂,纺丝不动,右袖疾转,形成一股“螺旋劲”,把纯钢的灯杆扭成了麻花状,“啪”的横扫到路边大树上,灯杆、树身齐断,砸得尘沙飞扬。


  过谦插到二人中间叫道:“到此为止,行不行?!”


  曾衍长向甘愿深深凝视,半晌才说:“不行也只好行了。你甘老师的自我修复能力超出我的预期,哼,夫复何言?”他抬步便走,甘愿叫道:“绿萍的事怎么说?”曾衍长脚下不停:“依你。念在你是当世唯一一位能跟曾某人平手较量的大高手,不管是人是机器,曾某暂且让你一步。”甘愿笑道:“多谢。我会为你保密的。”曾衍长走得极快,转眼只剩一个背影:“彼此彼此。”


  过谦、甘愿一起看着他走远,均生感慨。过谦忽然想到祁必明还在左近,忙问了一句:“你们营造的结界打开了吧?”甘愿诧异说:“当然了,我们两人都受损严重,哪有能力保持这个独立空间?”过谦相信他的笨小弟祁必明听懂了他的明示,于是送甘愿回“揽月阁”去。


  行到孤峰下,两人都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过谦觉得他问多了会显得太在意她不是人类,甘愿觉得他没问而她主动陈说倒像心虚,急于取得他的谅解。她虽视他为家人,终究心高气傲,她毕生最大的“短处”在人前偏要处之泰然。


  过谦提出送她上峰,她说不必,一边拒绝一边心下后悔,只盼过谦能不管不顾,坚持己见。这次过谦没令她失望,他不争辩,不踌躇,用天经天义似的果决半扶着她进了电梯。


  在第一部电梯里,她说起她对曾衍长的担忧,因为既然话都说开了,他就不仅不会收敛,反会变本加厉,加快进度。老谷主明明告诫过她,风气崩坏会毁了幻谷。过谦问她为什么不把这话转告曾衍长。甘愿道:“说了,他嗤之以鼻。”


  在第二部电梯里,她向过谦解说变异加克隆两种技术混用的可怖。本体活着一天,他们就能用这手法不断复制,恶性扩散。过谦宽慰她说不必太担心,“曾衍长自视奇高,绝不会允许克隆太多那么优秀的‘自己’。事实也证明,迄今为止,就只五个部落首领是他的分身。”甘愿叹道:“那是浮出水面的。水下有没有,有多少,难说得很。你没听他说要向影视、美术等等领域扩张吗?届时他扶植起来的分区首领极可能还是他的分身。这个人是走火入魔了!”


  第三部电梯中,他们推想他频繁出国,大概也是在国外或以利诱,或抓把柄,结交帮手,埋下伏线,纵横捭阖,以为他日之张本。这么看来,要遏制他的势力,又难上加难。过谦同情地说:“又得苦了你了。”甘愿便说:“如果我是寻常人类,早就心力交瘁。老谷主当时迫于内外种种压力不得已批准曾衍长继任谷主,跟着就制造了我们七姐妹作为牵制。以钢铁之躯对抗曾衍长的钢铁意志,老谷主可谓高瞻远瞩。”


  她说溜了嘴,顺口提到了她是机器人这个禁忌话题。真正说了,又似卸下了千斤重担,如释重负。在“揽月阁”里,二人不再顾忌,打开了话匣子。过谦边瞧着她的满头青丝、雪肤樱唇,边感叹地说:“我到此刻才明白,为什么你能与谷中所有摄像头、电脑、‘鹰眼’联机,为什么有所谓的气功和异能,为什么文学才华如此高绝,理论修养又如此深厚渊博——你给许有清小说里埋进去的十几处‘抄袭’的经典,我一个也没听说过。”甘愿笑笑说:“要不是这样,怎瞒得过伏虚,又怎么能连消带打,一举打垮了伏虚和许有清两个人。”过谦便道:“为什么曾衍长不复制一个伏虚出来继续为虎作伥?”甘愿说:“伏虚受的是魔童的寒冰掌,不是人类自身基因导致的病患,浑身细胞全被破坏,无法克隆了。”过谦这才了然。


  客厅里一片幽寂,一应摆设宛如第一次上门拜访时,时隔一年多,却已发生了这么多变故。过谦陡的冒出一个想法,想到分别在即,直说也无妨,便笑道:“我总觉得,上任谷主造出你这么完美的……人来,不会完全是制衡曾衍长。”甘愿倚在沙发靠背上,理顺紊乱的系统:“这话怎么讲?”过谦笑道:“要是你背负的只是政治使命,老谷主给你灌输的就只有厚黑学而没有文学,只有勾心斗角而没有兰心蕙质。”甘愿坐直了身子问:“那依你看呢?”


  过谦笑着说:“应付曾衍长只是一方面。他还想为入住幻谷的作家造一个高远的目标,一个让人心驰神往的精神标杆。有你存在,众作家就有了仰慕、学习、追赶、超越的活生生的形象。”甘愿喃喃地说:“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谦看着她的眼睛说:“所以你不应该把自己看小了,把自己降格成一个手段高明、方向相反的女版曾衍长!”他不知道这话冒不冒昧,但他决定趁今夜来个竹筒倒豆子。甘愿长吸了口气,绽开笑颜道:“老谷主的深意我终于领悟了,过谦,谢谢你!”


  过谦见她欣然接受,大为开心。讲通了此节,就更没什么是不能畅所欲言的。过谦的茶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直喝了六七杯茶,月至中天,才想起来要走。甘愿也不虚留,送他到门口。真要走了,他又苦于脑中有个依稀的念头几次三番没抓住,不想出来怕要整夜失眠。甘愿取笑他说:“你有强迫症吗?回去睡一觉,明天就想起来了。”过谦做手势叫她别吭声,和她一起走到电梯口那里,蓦的脑中如电光般一亮:“我知道了!”


  甘愿笑瞧着他,也不催促,又像纵容,又像逗弄。其状便如一个促狭的长姐,明知幼弟急于倾吐学校里的趣事,她偏做出不热心的样子。过谦不理她调侃的神色说:“魏长老曾跟我说,他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我想到了,他一定是把你的秘密透露给了吕行!”


  “吕行”二字一出口,甘愿嘴角的笑容冻结了。过谦明知这是她的伤心事,但不想她始终蒙在鼓里:“你漂亮优雅,有才有情,吕行为什么改变主意不来赴约还决绝地一走了之?”甘愿沉吟着说:“他知道了我的身世?”过谦斩截地说:“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可是幻谷里有这个本领和才智,能大致猜到你来历的没几个人,数一数无非曾衍长、老夫、伏虚、魏长老、宇文茂、欧阳早吧?”甘愿点了点头:“他们在谷中日子久了,难免发现些蛛丝马迹,找到些端倪,尤其是我的超能力。他们只是没有确凿证据。”过谦继续他的推理:“曾衍长那一派是不会对外乱说的,曾衍长自己就又变异又分身,他们怕你反击。老夫也不会说,事不关己,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他必定不做。这样一排除,只有魏长老。加上他又对我说过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事,是你的隐私,铁板钉钉,再不会错了。”魏晋是未来人、预言幻谷会从地球上消失等等他却避而不谈。


  他在原地打着转儿说:“我不懂的是,他立场和你相近,都尊重文学,钟爱幻谷,干嘛要做这件事?”


  甘愿笑了笑说:“你善于分析事理,却不会猜度人心。魏长老做了件坏事,用意却是好的。”她摁了开关,电梯“隆隆”的上来了。她道:“假如我跟吕行好了,后果怎样?”过谦说:“他留下来或者你……跟他走?”甘愿点头说:“魏长老怕的正是后一点。他怕万一我为了爱人舍弃了维护幻谷的职责。没有我,谁能阻止曾衍长一家独大?反过来说,曾衍长巴不得我离开呢,他就算查到我是机器人,也会千方百计帮我在吕行那里隐瞒,这也能反证此事与他无关。”过谦说:“这倒是!”


  电梯到了。甘愿叫过谦进去,淡淡笑着:“魏长老不知道,我和幻谷是绝不会分开的。”电梯门合上了,缓缓下降。过谦仰头朝她挥挥手。她的人高上去,高上去,高到飘渺。她的笑容淡出了视线,只余月色下那股挥之不去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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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17 09:0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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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16 22:14 |只看该作者
明天早读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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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16 21:17 |只看该作者
  二十七


  一年之内,两位长老先后凋零,作家们都说不是好兆头。曾衍长听伏妻说:“老头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绿萍”,疑云大起。他亲自验尸,确无外力伤害的痕迹,但想绿萍总是脱不了干系,因此通知绿萍准备接受检查,行政主管一职另行招聘。绿萍心想果然不出甘愿所料,她先是据理力争,见曾衍长软硬不吃,只得和甘愿商量。甘愿便约了曾衍长三日后单独见面,三日之内,关于绿萍的任何决定暂缓发布。


  曾衍长猜到甘愿是要摊牌,想有个三天缓冲一下也好,把伏家的事料理得体面一点。伏妻对于停灵、发丧、祭奠等等相当随和,她一力争取的是家属抚恤金,是女儿未来到幻谷进修的承诺,是设一个“伏虚文学基金”。曾衍长很不耐烦,不过这婆子虽然现实得讨厌,也不全是为了她自己,为女儿操心,为亡夫挣个死后声名,也算人之常情,当下捺着性子带着人一桩桩给她处理。只有她提出要设个小型纪念碑,被曾衍长一口回绝了。


  伏虚的葬礼十分隆重。碍于情面,过谦等人都去了。过谦进灵堂前还有些吃不准伏妻会不会横眉冷对甚至恶言相向,过后发现他纯属多虑。伏妻不像老夫的妻子,想的是查出凶手,为夫报仇,讨回公道。伏妻思忖着人死都死了,纠缠那些有的没的,毫无意义。只要出的白封子够厚,她一概和颜悦色。偏过谦出发前心一软,多塞了一叠谷币。伏妻那训练有素的右手一捏,险些儿笑逐颜开。她拉着过谦表示感谢,说长道短,把前几天的斗嘴忘得精光。过谦看着这个六十上下的女人,一身庸俗,却有着小市民的泼辣的生机;格调不高,却是实心实意过日子的,不知怎么,心里倒有些发酸。他跟她没什么共同语言,但好言好语安慰了她半天。


  莫渊客客气气的,保持着距离。并非他对伏家怀着旧怨,恰恰相反,他感觉生死都是一梦,不必执着,问心无愧就好。


  宇文茂来了一下就走了,钱出得多,所以伏妻也不计较他礼数粗疏。


  甘愿叫绿萍不要来,托辞说绿萍病了,而病人对亡者是一种冲撞。伏妻再大大咧咧,对绿萍还是有意见的,因此面色冷淡。看在甘愿亲自驾临,白封子的厚度不亚于过谦,也没好多说。


  祁必明人不到礼也不到,成为整个幻谷唯一一个不闻不问的异类。莫渊背着过谦点了一下他,他回应说,他顶佩服鲁迅临死时说的“一个也不饶恕。”他死也不饶别人,别人死了也别指望他饶。许有清是一直在现场帮忙的,看祁必明从头到尾不露面,心里把他骂了个发昏第十一。伏虚不比老夫,许有清要说有多悲伤,是太夸张,然而伏虚尽力给他张罗,终究令他感激——哪怕是收了钱的。相比有些收钱也不办事,办事也不尽心的王八蛋,伏虚是许有清认为相当有“职业道德”的一个。


  三长老中硕果仅存的魏晋到了。他特意换了黑衣黑裤,以示郑重。他知道这些细节伏妻不在意,伏虚的在天之灵却会看在眼里。他行了礼,到一边坐下,过谦赶紧中断了伏妻的絮絮叨叨,过来问好。两人话才说了几句,伏妻拿着个小盒子来了:“魏长老,这是老头临走前四五天准备好的,说他要有个三长两短,就送给你。”魏晋愕然。他救过伏虚,关系有所改善,可要说情谊深到死后留个念想,似乎是过了。他顺手接过说:“伏长老有心。”伏妻表功似地说:“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没打开看过。”过谦听了便想:“此地无银,你准打开过了,看没什么值钱东西才依伏虚的嘱咐遗赠给魏长老。”伏妻脸上两点心虚的红晕证明过谦的推测完全正确。


  魏晋将小盒子放入怀中,略坐片刻,告辞而出。过谦、莫渊借着送他,趁便也辞出去了。三人刚到门口,曾衍长被一队人前呼后拥着来了。他向三人点了点头,神情肃穆,走进去了。过谦心道:“在灵堂外还要讲威风,摆排场!”


  过了两天,他的小说完成了,欣喜之余,不无空茫之感。这是呕心沥血写完一部作品后常有的“失重”状态,一下子少了个支点,不着边际似的。剩下的时光,就是看“幽谷奖”先来还是幻谷先“走”了。怀着一份复杂的心绪,他在下午三四点钟外出散步。起先走得好好的,后来忽然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他打量四周,这是幻谷的大花园,人称“万花坳”,姹紫嫣红,一如平常。究竟是哪里让他不安呢?又走了几步,他蓦的想起,这一带因为四时鲜花同开,色彩鲜丽,香气馥郁,园子上空蜂舞蝶绕,鸟鸣啁啾。今天竟然静悄悄的,既无任何动物,也无任何响动。


  他快步向前,又发现平时众作家赏花云集之处,只有他一个人。天是蓝得没有瑕疵的天,地是美得无可挑剔的地,天地间却除他以外别无生灵。他咳了一声,无人答理;又喊了一嗓子,蓦的对面有人问道:“是过谦吗?”


  花丛中冒出个大扁额头。过谦忙跑过去说:“祁必明!”这一刻,两人都觉得往日的恩怨小得可以忽略,能在这诡异的氛围里找到个同类,足以叫人舒一口气。过谦问他:“你躲在那干嘛?”祁必明皱了下蜡笔小新般的短粗眉毛说:“先没躲的,越散步越瘆得慌,半个鬼都碰不到,还转来转去绕不开这里。我怕遇上‘鬼打墙’,就躲起来观察观察情况。”过谦更加心惊:“你说你走不出这块区域?”祁必明塌鼻子一皱:“不信你试试。”


  过谦打个手势,祁必明立刻乖乖跟在后面。两人疾行一阵,定晴一看,又到了始发地。过谦大惑不解:“真是在兜圈子!”祁必明说:“像骡子拉磨。”过谦没心思斥责他不伦不类的比喻,沉思对策。祁必明在旁走来走去,不住嘀咕:“是中了邪呢还是着了魔呢?是一种强大的力量隔开了我们跟外界呢,还是……”


  他话没说完,过谦陡然说:“我知道了!”祁必明两眼放光:“知道啥了,快说快说!”过谦拽着他重新隐身到花丛中说:“我不敢百分之百地肯定,但这情形很像传说中的结界!”祁必明叫道:“结界?!”过谦忙喝:“噤声!这个人有本事创造一个封闭的时空,是敌是友还不清楚,你千万别瞎咋呼!”祁必明有点怀疑:“这个人?在哪?走了半天没看见人哪!”


  话音方落,园外路上,隐约有人影闪了一下。过谦、祁必明一齐瞩目,就见那人影从模糊到清晰,又从清晰到模糊,往复三次。到了第三次,再度变得清晰时便稳定下来。过、祁二人这才看出那路上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两人相向而立,说的话也是时响时弱,像从前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音量颤抖。


  祁必明不由得朝过谦身边靠了靠:“大哥,咋办?不是一个,是俩!我们是不是死定了?没想到当初结拜说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真应验了。”过谦轻轻地、狠狠地“呸”了一声:“想得美!谁说要死了?也许人家是好人,也许一会儿就撤了结界,一切皆有可能。”


  那两人说话的声线渐渐稳定了,声调连贯,只因隔得远,听不真切。同时他俩也发觉,蜜蜂、蝴蝶、鸟雀都显出了形状。过谦对祁必明悄声说:“这两人选中花园,同时发力,把方圆一二里路箍到气圈当中。我们无巧不巧在附近散步,给困在里头了。你看他们身形、声音都有个从抖动到清楚的过程,那是他们联手营造结界时的应有之象。在他们现身之前,我们看不到他们,他们也看不到我俩,就好像我们刚才看不到蜜蜂蝴蝶一样。”祁必明思忖着说:“那其实‘万花坳’这会子说不定是有人的,结界内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同步进行,只是互相照不了面儿。这倒有点像平行空间。”过谦心中赞许,但一向呵斥他惯了,嘴上仍说:“别瞎打比方,现在对方和我们互相能看到能听到,你小心点!”祁必明轻道:“太远了啊,看不到也听不到。”过谦领着他在繁花丛中极小心地缓缓上前,到逼近路边时停了下来。身前十几株花树连成一片,崇光泛彩,烟霞烂漫,如一面天然的锦屏。


  祁必明近距离看清那二人五官,惊道:“是曾……”过谦一把捂住他嘴,把他那声“曾衍长”和着口水吞了回去。


  只见公路上曾衍长笑道:“甘老师心思缜密,佩服佩服。试问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清静、更隐密呢?文斗武斗,方便至极。”甘愿冷然一笑说:“要是逼到动手,就未免太遗憾。我的来意,谷主心知肚明。”曾衍长微笑道:“你保绿萍,也就是保住了自己的一条膀臂,这个道理我很明白。不过伏虚的死,绿萍有没有掺合,你知我知。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卖你面子?”甘愿淡淡地说:“要你卖的不是面子,而是人情。曾谷主,你又不是普通人类,你自己不知道吗?”


  过谦大奇,暗道:“不是人难道还是妖怪?”


  曾衍长道:“一百步笑五十步,你连人类都不是,有什么资格讥讽本座?”


  过谦愣住了,祁必明紧张地捏住他右臂他也不觉得痛。


  甘愿沉默片刻说:“让我猜一猜你是怎么查证到的。老夫在后山暴死,全谷审问过谦,关键证据在那复读机器人脑中。你提议用‘记忆闸门’调他脑中图像,我叫了一个女机器人去取,你说为策万全,让两个男机器人护送。我若所料不错,一等拿到了‘记忆闸门’,你的两个受过特训的男机器人立刻打倒我手下,对她大脑进行了改装。从此我身边多了一个‘射日轩’的卧底,而‘记忆闸门’里的内容被你们中途拷备到了另一张盘上。”


  曾衍长笑道:“聪明,聪明!那东西是你的心肝宝贝,你设了极为繁复的密码。我那两个男机器人几次失败以后向我隔空汇报。我甚为烦恼,但忽然想起你和那位猝然离谷的青年作家有过香艳绯闻,便用脑电波指令他们搜索吕行的生日,用那六位数字作为基础进行推演,没想到应声解密。甘老师,你始终还是栽在一个‘情’字上。”


  甘愿不动声色:“于是你知道了我和吕行的详情。”曾衍长笑道:“早有风闻,那次才得知来龙去脉。甘老师一片深情,让我辈嗟叹。”甘愿嘴角微撇,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同时你也窥知了我的身世来历。”曾衍长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我常和伏虚说,甘老师宅心仁厚,惠及幻谷中所有女性机器。直到看了‘记忆闸门’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她们当中的一员,只不过特别高级罢了。”


  过谦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甘愿是机器人?怎么会?


  甘愿冷冷地说:“那么你不妨猜猜,我是怎么知道了你的底牌。”曾衍长笑意顿敛:“要在你甘愿身边长期潜伏,岂是易事?多半你发现了那个女机器行止有异,便将计就计,从她身上找我的破绽。我‘射日轩’外松内紧,门禁森严,等闲不能出入,却有一个女机器例外,”他停了停续道:“就是我改装后伏在你身边的那一个。”甘愿笑了笑说:“不错,你这位卧底定期去你家汇报我的行踪,也就难以避免地会触碰到你那里的碗碟茶杯,桌椅扶手。那上面可都有你的指纹。”曾衍长闻言变色。甘愿笑道:“我另外五个姐妹早已搜集到五大部落首领的指纹,等绿萍从那卧底手上提取到你的指纹,一加比对,竟然一模一样。原来你们是同一个人,或者说,他们是你曾大谷主的分身。你是原初的本体,他们都是你的克隆!”


  过谦头上冷汗一滴滴落了下来,看身旁祁必明时,也是栗栗危惧。他二人都想到万一露了相,甘愿也还罢了,曾衍长却必定杀人灭口。过谦又想起当初甘、曾双战小童,曾衍长动用分身,小童惊奇不已,在那一瞬,小童极可能已经猜到了曾衍长的底细。


  甘愿道:“你虽然有几个心腹,骨子里却多疑又自大,多疑到除了自己谁也不信,自大到觉得除了你的分身外再无别人能匡扶你一统文坛。你的分身自然对你忠心耿耿,而你作为本体,该是注射了大量违禁激素,或照了什么射线,产生变异,才拥有了跟我不相上下的超能力。”


  祁必明用食指在地上写了一行字:“难怪他们都有通天彻地的神通,原来是非人类的怪物!”过谦伸手擦掉“怪物”二字,平复了一下心绪想:“不管甘愿是什么,她待我的好是真的。她好比《聊斋》里的花妖狐鬼,虽属异类,却至情至性!”祁必明看看地下,又抹掉了“的”字,觉得这才是个没有语病的句子。


  曾衍长鼓掌笑道:“精彩,精彩。看在你这么机变,我不妨直言相告,我那几个分身,戴着仿真的人皮面具,嗓子里装了变声器,就和上次混进谷来大闹课堂的陈鼎一般无二。老实说吧,他那些装备,还是我找了黑道上的朋友出面,指点他置办的,我要借他那条破鞭子探探你们各人战力的虚实。不然就凭他,百无一用是书生,黑市的门儿都摸不着。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甘愿说:“确有一问:变异的你、戴了面具变了声的克隆人,和我们机器人有何分别?”


  曾衍长双手一分:“你想用我一个秘密,抵你之身世和绿萍杀人两桩内情,痴心妄想!”甘愿银红披风微微鼓起:“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曾衍长原地不动。甘愿向前走了四步,披风一甩。曾衍长左掌劈出。“呯”的一声巨响,猛恶惊人。四周枝断花残,碎叶乱飞。


  曾衍长左掌一撤,右掌随上。甘愿衣袖一拂,劲风厉啸。两股大力第二次相遇,“喀嗽嗽”数声,路面裂开了大片蛛网般的纹路。


  曾衍长右掌回收,双掌平推。甘愿左手衣袖、右肩披风轻柔地迎出。二人第三次交手,外表看来极为平和,势道却如静水深流,威力远胜前两次。二人略一僵持,突然间甘愿向后一跌,撞断了一根路灯灯杆。曾衍长如山屹立,上身衣服却“嘶嘶嘶”碎成片片,肌肉上显出紫色瘀血;脚下用力,双足直陷到柏油路的深处。


  甘愿肩头刚一着地,立刻反弹起来说:“今天我要是杀了你,你是不是又要让分身克隆一个自己?”曾衍长努力调匀呼吸,鹰隼般锐利地盯着甘愿说:“本体死亡,分身也活不了,你不就是想套问我这句话吗?本座这条命在这里,有本事就过来拿去!”


  二人对峙,平静中蕴含极大杀机。过谦又是担心焦虑,又是脑中纷乱,往事纷至沓来:“在‘电影宫’企图谋害我和莫渊滕燕的小张身患绝症,仍为曾衍长卖命犯险,原因何在?那是他盼着曾衍长为他克隆一个健康的自己!我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曾衍长仍说有办法成全我和滕燕,那是他想帮我克隆一个当代的过谦与滕燕终老!他的确没有骗我,可是这法子离奇诡秘又不合伦理,我是谁,谁是我,分身替我达到心愿,我就无憾了吗?我会吃我自己的醋吗?我本人将何去何从?”


  甘愿手一拂,蓦然间山水褪色,花草无颜,世界变成了黑白色。唯有她和曾、过、祁四人的衣裤不受影响。她双手上抬,向外一抛,层出不穷的颜色像一条精光四射的管道,源源不绝朝着曾衍长喷发过去。甘愿朗声道:“五色令人目盲,你被花花世界迷了心窍,就让你尝尝色彩的反噬!”曾衍长听了,颊上肌肉一跳,露出十分痛恨的神气。


  赤、橙、黄、绿、青、蓝、紫,以及由七种颜色分别组合搭配成的千万种色泽,绚丽绝伦,往曾衍长的方向澎湃而去。


  曾衍长双掌一收,四周所有声响全部消失。他掌心向外,上身前倾,发力推出。一堵气墙平移向前,挡住了蔓延的颜色的洪流。曾衍长喝道:“五音令人耳聋,你这位文学女神听到的赞美、奉承洋洋盈耳,今日叫你知道声音的可怕!”


  那气墙由无数颗粒组成,每一颗粒上附着不同声音,风声、雨声、雷声、刀声、枪声、剑声、锣声、鼓声、琴声以及鸟声、兽声、火焰燃烧时的“毕毕剥剥”声、街上堵车时的汽车喇叭声,再加那人世间悦耳的、刺耳的、真心的、假意的、清纯的、淫邪的、幼稚的、老辣的话语声,林林总总汇成极为宏大嘈杂的气墙,无形有质,与对面无数奇丽颜色幻化出的红尘色相激烈相拼,此进彼退,彼进此退,此消彼涨,此涨彼消。


  斗到分际,甘愿头发散乱,脸色惨白。曾衍长气息粗重,汗下如雨。这已不是比胜负,而是决生死了。过谦附在祁必明耳边说:“等安全了再出来。”祁必明还没回过味来,过谦已跃出花丛,奔到甘曾二人中央说:“住手!别打了!”


  甘愿大惊,忙叫:“让开,颜色会污染到你!”过谦岿然不动:“没有色彩的生活多么单调!”曾衍长也吃了一惊:“闪开,声音会惑人心智!”过谦看了看他说:“没有声音的人生多么寂寞!问题不在声色,而在人本身!”他此言一出,一股人世的宽厚与睿智在结界中形成了强劲气流,冲散了色流,冲倒了声墙。花草有了颜色,而先前除他们三人说话声之外寂然无声的周遭也有了鸟的啁啾,虫的鸣叫。


  甘愿、曾衍长同时坐倒在地,不约而同问道:“你怎么在这儿?”过谦简洁地答道:“不小心闯进来的。你们别说话了,先调理身子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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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
发表于 2021-6-16 21:0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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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
发表于 2021-6-16 21:08 |只看该作者
莫敏儿 发表于 2021-6-16 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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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
发表于 2021-6-16 19:44 |只看该作者
莫敏儿 发表于 2021-6-16 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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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看的,版面还有影评写的超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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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
发表于 2021-6-16 19:43 |只看该作者
陶陶然然 发表于 2021-6-16 09:09
有些有,有些没有。过谦是调侃,他并不过于谦虚,反而很骄傲。甘愿,是甘愿守护幻谷的纯洁。老夫,喜欢倚 ...

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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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
发表于 2021-6-16 18:3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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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
发表于 2021-6-16 09:09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陶陶然然 于 2021-6-16 21:07 编辑
墨巷寻璁 发表于 2021-6-15 22:08
陶然,起这些人名,有什么说辞吗?

有些有,有些没有。过谦是调侃,他并不过于谦虚,反而很骄傲。甘愿,是甘愿守护幻谷的纯洁。老夫,喜欢倚老卖老。魏晋,是有魏晋风骨,暗示他的性情。也有的像曾衍长、滕丽就是普通的名字,大概符合人物的性格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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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
发表于 2021-6-15 22:08 |只看该作者

陶然,起这些人名,有什么说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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