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东湖 于 2018-9-19 13:52 编辑
老实说,我没想到老马的《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写得这么漂亮。我说的漂亮,主要是叙述语言及意味。
这个五万字的中篇(国外是没有中篇之说的,要么是短篇要么是长篇,而无疑这篇五万字的篇幅要归类于长篇),无论从标题和开头以及情节,都太漂亮了。不排除翻译的问题,整个叙述完全中国化。这样的叙述腔调,是中国小说家们非常熟悉与喜欢的,或者说,很多中国著名小说家的的叙事腔调就是老马的这个腔调。
这篇小说,读起来相当舒服,叙事的节奏带来阅读的美感与快感,句群与句群是舒缓沉静的,有如微波轻扬的河流。
小说主要讲述了上校十五年来每天等待来信的这么一件简单的事儿,但是故事背后的东西,却令人嗟叹不已。上校75岁了,20岁时就做了上校(这也是他的最高军衔),他等待的信,实际上是执政当局退伍军人事务部的批复,关于退伍金的补偿的批复。而在这几十年岁月里,在没有退伍金的情况下,他和妻子一直过着清贫的生活。他有儿子,但儿子在一次斗鸡赛事后被莫名地枪杀了。手头只有五十块钱可用,能够卖的能够典当的都换钱了。不能说家徒四壁,因为还有一台挂钟,一幅油画,一只斗鸡。 但钟和画都没人要。斗鸡值钱,而且值相当多的钱,但这只鸡太珍贵,儿子就是因这只斗鸡而把命丢了。他一开始不想卖,他要留下来等斗鸡比赛来了赢得比赛抽取20%的佣金,但离赛事还有几个月时家里就撑不下去了。妻子要他把鸡卖了,他无奈地去找医生谈价钱。但是医生是个眼中只有钱的家伙,设法压价。最后,上校没有卖掉这只公鸡。
读完小说,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就是,老马是否在向海明威致敬?因为他这个小说的主题,就是生命、孤独、尊严、信念的主题。和《老人与海》非常相似。这个上校身上,有老桑提亚哥的影子。上校虽然过着清贫至极的生活,却一直没有屈服于命运,哪怕这七十五岁高龄风烛残年濒临饥饿与死亡的绝境,他也没有屈服。他有自己的尊严。有自己的硬汉气质。有豁达的胸襟。有乐观的积极的情怀。虽然明知信不会来,但他一直坚持每天去找邮局局长等信,等政府的批复。为什么说是明知信不会来呢?因为南美大陆特别是哥伦比亚一直处于动荡的军人执政状态,七年换了十位总统,党派纷争,乱成一堆麻。是这样一个政治与社会背景,执政党忘掉他的上校身份是非常正常的事。就好比我们国家抗美援朝时候有多少英雄后来隐姓埋名,改革开放后,子女向政府要补偿是一回事。但他把这种坚持当成了一种生活的习惯或常态。对于退伍金的期望与斗鸡的期望,是他与老伴生活下去的精神动力与支撑。还好,妻子和他相濡以沫,虽有争吵与分歧,但两人终归能统一意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何况还有一帮死去的儿子的玩伴与朋友对他们的有有意无意的帮助,尽管这种帮助微不足道甚至谈不上帮助。实际上我认为,这只公鸡就是一个象征与隐喻,就是上校的化身,斗鸡不死,他对于困苦生活的战斗意志也不亡。
这篇小说,标题确实漂亮,我想,老马一定是先定了标题才动笔写的。文中多次提到没有人给他写信。一直贯穿始末。你可以说他是一个执拗的老头,也可以说他是个执著的老头。他从不悲观,甚至还略带一些幽默。
老马的小说,非常喜欢或擅长用死亡与葬礼这种题材。《枯枝败叶》、《格兰德大妈的葬礼》、《霍乱时期的爱情》、《礼拜二午睡时刻》、《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
对于老马与福克纳,我是越来越喜欢老马。福克纳的创新精神应该肯定与赞颂,但老马平实而充满悲悯情怀的故事更能打动人。他往往用不动声色的描述与叙述软刀子般击中你内心深处,让你产生共鸣。老马更关注个人命运,福克纳更关注于历史与社会问题比如种族歧视。老马在写小说前,是饱读诗书,对偶像的小说达到能背诵的如痴如醉的状态,我觉得老马对于小说的书写更有准备或者说研究得更深,老马更善于学习别的小说家的优长并加以充分吸纳。而福克纳大概相反,我完全相信福克纳读的小说没有老马读的小说多与深。福克纳太自信与自傲了,自傲到完全不顾及读者的阅读感受,那些刻意的矫情的长句与意识流真的让人难受之极。你不得不一遍一遍地阅读才能弄清楚他布下的疑阵与悬念。老马不,老马基本上是为读者着想的。他不追求炫技,他追求的是怎样把一个故事认真地精彩地讲好。从这一点上,我更爱老马。而事实上,我前一阵子看过一本《中国作家与加西亚·马尔克斯》,师从老马的中国作家数量应该远高于福克纳。
从短篇来讲,老马与福克纳的差距还是比较明显的。因为福克纳的短篇艺术确实高不可攀。老马虽然也有排名短篇小说前十的《礼拜二午睡时刻》,但总体上质量参差不齐,而福克纳的短篇,几乎篇篇都可以做范文。但是论到长篇,我觉得老马完全不输福克纳,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讲还高于福克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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