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惠州十里银滩,已堵两小时。小二饿得躺在我腿上,先前还喊去服务区,现在大概困了,望着窗外柔声说,那朵云像一个小女孩在吹泡泡。
前面两父子,跟着音响唱《南泥湾》。老歌新唱,像被风吹飘的画像,调子也飘起来,后面跟不上了。为配合祖国生日,我们在车里听了各种版本的《我和我的祖国》,感觉黑鸭子的好听些。
一众红歌,还是喜欢听童声版《今天是你的生日》,有新苗茁壮的欢欣与纯粹。
十里银滩有点令人失望,海景一般开发过度,脏,人多。三个男人换了泳装,我在沙滩守行李。尤记得第一次看见大海,小梅沙,直往海里冲,似有一种神秘的召唤。现在终于平静了。
小二挖完沙滩城堡,从海里捡回一条一条死鱼,又腥又臭。果断租了鱼船下海。
我们的船冲向海的深处,无风起浪,颇有些颠簸。游船和冲锋艇在大海驰骋,偶有返航的渔船,鸥鸟盘旋。正是太阳落山时,一种叫泥蜢的小鱼频频跃出水面,露出银白的光。船长和渔夫商量后,撒下网去,将一片海域围起。
拉网,网线银丝般纤细,网眼也小。上端淡绿色浮标,下有金属坠子,约莫80公分深,穿在竹杆上。船转圈开,渔夫提杆撒网。网不全封闭,留有缺口。撒完网,船绕网而行,渔夫手握赶鱼棍,每至缺口处,便往水里捅。赶鱼棍一端是握柄,一端接着象通厕所用吸盘样的塑胶头。捅水时,一声闷响,水花飞溅。如此三次,方收网。
收获颇丰,多是泥蜢和一种叫白条的小鱼,还有两只螃蟹。鱼归我们。渔夫边下鱼边说,泥蜢好吃,但下网伤手,只要了大条的。提着三四斤鱼下船,晚餐就它了。
上得岸来,三个男人又跳进大海,我依然守行李。旁边多出一包鱼,心也鼓鼓的。尽管那鱼,我们一下没动手,仅仅是鱼被拖上船后,从二楼下舱围观渔夫卸鱼。但是出了钱,380元租船,100元撒网,折合下来那鱼就不是普通的鱼了。
大海里,尖叫声欢呼声,比先前更热闹。一条黑狗,被主人抱了扔进大海,使劲甩头往岸上扑,刚上岸又被扔下去。
太阳彻底下山,玫红的天空,一弯新月如勾。我们就顶着那弯窄窄的月亮找餐馆。大约找了二四六七八家,家家爆满,自然没得加工。这么贵的鱼,扔掉是不合理的。路尽头一家餐厅同意帮忙,但得等,等他们所有客人菜上齐后才轮到我们,因为泥蜢太难杀。差不多等一个半小时,终于吃到自己的鱼,只加工了一半,余下送给店家。老板娘非常漂亮,自己上菜收桌子,收一堆抱怨。是家新店,因对来客估计不足,上菜既慢且错,她微笑着承揽了一切。
第二天起得早。拉开窗帘,十里银滩尽收眼底。经过一夜调整,海静下来,水也变得清澈,可惜东面被楼体遮去。顾不得早餐,匆匆赶往海滩礁石看日出。
据说,这日早上六点海水退至最低位。露出水面的礁石挤满小海贝,即湿又滑。一对小青年,男友被礁石上的贝壳划伤,浓血溅至石头,看得人胆颤心惊。有人垂钓,有人拿了简易工具捉螃蟹。怕摔跤,就带了小二在海滩上玩沙子。
一家三口,带了孩子在玩,来自江西,打算呆五天。这地方能呆五天?我们要让生活慢下来。
一位奶奶带着孙女,来自深圳,他们在此买了公寓,节假日一家人来渡假。没舍得租出去。深圳房价贵,两老打算在此养老。孙子小没人带,只能两地跑。
经过大海的一夜熏陶,我们果真变得轻松。回程路上,音响放着《百鸟朝凤》的唢呐曲,仿佛置身于森林原野。音乐转到《春江花月夜》时,导航传来一则消息,前面堵车十一公里,立马泄气。生活匆忙,让它慢些再慢些,是多数人的向住。趁节假日,从城市的笼中释放,渡假游玩,却于不觉中,陷入另一种忙碌。我们堵在来路时,邻居发朋友圈,堵在同一条路上,他们要去双月湾。早上十点从家出来,下午四点才到,第二天,十二点前退房。紧巴巴的时间,证明到此一游的安慰。要命的是,回程依旧堵,因为前一天出去的人都回来了。
堵车时,某人与大儿聊天。作为一名文科生,对自己应有一些要求,比如,对古文有一定鉴赏力,写得一手好字,逻辑思维比不上理_工科,但要有优秀的发散思维。。。前一天在路上,听红歌《红梅赞》,就一段歌词考孩子,“夜傍山更幽 盼天明 寒冬腊月哟 盼春风 若要盼得哟 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用了什么修辞手法。这么见缝插针,实在是忙。平日里,孩子整天在学校,早接晚送,时间紧心情也不好。坐家里讲这些,逆反的孩子定是听不进去。而十月四日,他要回老家。
其实挺喜欢在路上。即便堵,也是一家人住在流动的房子里,那种感觉是新鲜的。
曾经,也算自驾游爱好者。
某年国庆,应房网召集,六个家庭六部车,插了国旗雄纠纠向粤西奔去。第一站,去开平吃狗肉。高速出口,一个导航找不到的小店。六部车在乡间小路穿行,稻子欲黄,黑狗驻立,车轮碾过蹿上路的瓜藤,人也仿佛疼起来。不明就里的村民纷纷后退,看着车队匆匆来又匆匆去。几小时后终于找到,吃的不是狗肉,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气。饭后去赤坎影视城,刚拍完碟战片,民国风格的小洋楼间,成片的红布还来不及撤,一行人,在遮天蔽日的红布间穿行,仿佛走在剧里。在那里吃煲仔饭,吃一切两半里面裹了肉的烤辣椒。晚上,耗子摆出她的八马茶具,替一个个饱胀的肚子消食。
一行四天。在上川岛住了一晚。那是真正的大海,一望无际。大家手牵手,浪来时,齐声上跳,又随浪跌入谷底。在沙滩吃烧烤,恰逢中秋,一轮圆月。往海里扔漂流瓶时,收到朋友短信,“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恨不能把那片海寄给她。住地离海二百米,躺在床上,仿佛置身海上,涛声雷动,一漾一漾的波涛都那么清晰。印象太好,以致随后到阳江海陵岛,见到传说中美哭的十里银滩,不过尔尔。
又一年国庆,和同学自驾,三个家庭三部车,从粤东往北至福建江西。在梅州雁南飞采菜。去福建吃牛肉,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体。出土楼,车在山间奔驰,天黑如漆,路况差加之不熟,从新疆来的同学开着他的丰田吉普在前开路,三部车打着双闪相互提醒小心,此际忆起,馨香满怀。过大别山,又生出一种豪迈,集体下车,望着群山,仿佛看见英烈们在激烈交战。三个男人,白天开车,晚上斗地主,忙得不亦乐乎,精神奇好。年轻啊逍遥,都过去了。
小二的到来,改变一切。他的第一个国庆节在金沙湾渡过。两父子去老龙头礁石上钓鱼,我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远远落在后面,看一男子钓河豚。他们在沙摊上捉蜘蛛样的沙蟹,停了又停,我还是赶不上。他出身后第一个国庆节,我独自回老家,父亲重病。在病房喝着三姐煮的竹叶水退奶,小二自此断奶。
小儿尚幼,父母已老。没有哪件事比陪伴孩子更重要,没有哪条路比回家更紧迫。同学自驾去华北、去新疆,朋友拎了锅灶相邀去西藏,亦是不能动摇。我们在责任与义务里失去自由,亦识得,生命本身即是一趟旅程,需尝遍各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