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归隐宋朝 于 2019-9-9 19:16 编辑
徐哑巴
据村子里的老一辈们说,徐哑巴自打出娘胎生下来,就没有正常地说过一句话,他是先天性的哑巴,可能是声带或者是舌头没有长好的缘故,徐哑巴也没有什么真名字,也许有,但是访遍整个村子,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在村子里,无论老人还是小孩,人人都称呼他为徐哑巴。
我也不例外,在背地里,我一定是喊他徐哑巴的,但是在农村里,从论资排辈来看,徐哑巴和我父亲辈份相当,年龄比我父亲还要大个几岁,所以,在徐哑巴跟前,我还是会非常尊敬地称呼他一声“阿伯”,毕竟咱也是读书人,应该要注重一些礼节,当然了,在这里,我如此直截了当地称呼“徐哑巴”,似乎还有一点“冒天下之大不韪”,但是怎么说呢?徐哑巴从无故失踪到现在,也有差不多有二十年了,每次过年回到老家,与家人谈论起过往的种种事情,我们总是会不自觉地回忆起徐哑巴,对于徐哑巴的不幸遭遇,和令人扼腕叹息的结局,我们都感到颇为惋惜!
徐哑巴出事那年,大约五十来岁,徐哑巴是一个可怜的人,他从来没有上过学,斗大的字也不识得几个,徐哑巴很是苦做苦累,他一个人做十几亩的田地都不在话下,徐哑巴一辈子都是孤身一人,他没有老婆,也没有女人跟他,唉,在那个年代里,许多正常人,都因为各种原因娶不到老婆,哪家的大姑娘,又愿意跟一个哑巴搭伙过日子呢?
徐哑巴的土墙瓦屋,与他弟弟徐树根家紧挨在一块,徐树根比他哥徐哑巴幸运的多,他四十多岁,有一个老婆,名字叫做菊香,我喊她表婶,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同徐哑巴的侄子徐俊平从小一起玩到大,在留桥小学里,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都是同班同学,在小学念书的时候,我和徐俊平,还有其他几个同学,真是形影不离地,整天到晚都是黏在一块,捕鱼捉虾,爬树掏鸟的,什么事都在一块耍,用农村里的土话讲,那真是像“狗头亲家”一样地。
小时候的我们,也确实是天真烂漫,不识愁滋味,然而,随着我们后来慢慢地长大,我和徐俊平也早就散伙了,毕竟,不是一路人,不进一条道,升入高中之后,我几乎就没有再和徐俊平一起耍过了,徐俊平读书时成绩就不好,初中毕业后,他就没有再往上读,辍学之后,徐俊平虽然也才十六七岁,但是却不学好,还差一点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徐俊平的胆子确实不了,在他初中毕业后不久的那年,快要过年的时候,徐俊平做了一件震惊乡里的大事情。
徐俊平到家婆奶奶(外婆)那里去走亲戚,不知道从哪里摸到的门道,徐俊平到他舅舅家里串门的时候,偶然在他舅舅家卧室的房间里翻到了一千两百元人民币,这徐俊平也真是胆大包天,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些钱全部揣到自己的荷包(衣兜)里,中午饭都没有在他家婆奶奶那里吃上一口,就悄悄地溜走了。徐俊平拿到钱之后,也没有回到自己的村子里,而是独自一个人,坐汽车来到无为县城,随后又跑到巢湖市逛了两三天,当警察终于找到他的时候,徐俊平已经花了差不多六百块了,那个时候不像现在,钱还是非常值钱的,这徐俊平年纪虽然不大,但做事的风格,却如此令人诧异,这事后来也不了了之,毕竟也是自家的外甥,所以徐俊平的妈妈菊香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这事也就过去了,这事我也只是顺带提一下,还是回过头来说说徐哑巴的事情!
徐哑巴绝对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农村里每一个认识徐哑巴的人都这样评价他,徐哑巴既不怕苦,也不怕累,生活也是非常节俭,自己辛勤创造的财富,一分一毫也都舍不得花,其中大部分都给了他的弟媳妇,也就是徐树根的老婆,在徐哑巴出事之前,虽然徐哑巴有自己独立的三间茅草房子,但是吃喝,都是和他弟弟徐树根一家在一起的,徐树根的老婆菊香作为家庭里唯一的女性,自然也有许多说话的份量,徐哑巴对他弟媳妇还是比较尊重的!
徐哑巴平常话语不多,他是个哑巴,口齿含混不清的,旁人也不晓得他是在表达什么,徐哑巴也自然识趣,平日里也很少言谈,和家人在一起吃饭,或者出去与好友们一起喝酒的时候,他也只是静坐在一旁,并不参与,只是偶然呵呵地笑着,露出两行参差不齐的、早已经被烟酒薰染得发黄的牙齿,有的时候,徐哑巴也会神情激动地用手费力地对人比划着,然后嘴里“咿咿呀呀”地和别人“争论”个不停!
徐哑巴和我的父亲关系甚浓,虽然徐哑巴和我们都在留桥大队,但我们两家却并不是住在同一个自然村,我家在圩站西边的高张村,他家却在相隔两公里左右的徐家庄,即便如此,在我小的时候,我却能够经常在我家里看到徐哑巴,我很喜欢他来我家,因为在当时的我看来,这个徐哑巴很是有趣,他不会说话,所以发出的声音总是很古怪,让幼年的我感觉很是好玩,所以每次徐哑巴来我家里,我都一点儿也不排斥,相反地,我还总是很有礼貌地对着他喊声“阿伯”。
我的父亲在当地是一个比较有名的铁匠,而那个时候,徐哑巴又和同村的几个男人一起,在农忙结束之后的清闲季节,去十里八乡帮人家打井,赚取一些微薄的收入聊以度日,每个人都说这徐哑巴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做起事情来,却是一点儿也不含糊,他也总是十分卖力,人人都说徐哑巴打的井,水很深,尝起来也是十分甘甜,所以,在我们那一带,如果哪家有打井的需要,主人家一定会提前上门来与他约好,由此可见徐哑巴的精湛手艺,徐哑巴来我家里,主要也是让我的父亲连夜为他开火,错一下他打井用的两齿耙子,都说磨刀不误砍柴功嘛,打井就是这样的,这地面上的土很是松软,所以用两齿耙子撅起来并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但是井打得越深,尤其是到了地底下的浸水层,地就非常地坚硬,就跟石头一样,这样打井的时候,既费力气,又废工具,所以,徐哑巴还有其他几个工人的两齿耙子,如果不连夜找我父亲淬一下火,再用钢错磨削锋利的话,这第二天的活几乎就没办法干,当然了,对于我父亲而言,这有生意上门,虽然辛苦一点,累一点,但我父亲心里还是非常高兴的,错一把两齿耙子,也有好几块钱的收入。
徐哑巴每次来我家,基本上都要从傍晚的六点多钟一直搞到晚上的八九点钟,有时甚至更晚一些,徐哑巴每次来,都会在肩膀上扛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了好几把拆卸下来的两齿耙子,徐哑巴将蛇皮袋子往我父亲的铁匠铺子里一倒,我父亲便丝毫不敢怠慢,当下就即时开工,徐哑巴也总是跟在我父亲后面,帮忙捣鼓着风箱,以便让炉火烧得更旺一些。
到了晚上七点多钟吃晚饭的时间,我的父亲客气地留徐哑巴一起吃个便饭,徐哑巴也总是有些不好意思,徐哑巴也是个不喜欢让别人吃亏的人,他吃了我家的晚饭,自然想在错两齿耙子的价格上多给父亲一点,而父亲却又坚决不要,徐哑巴也是无法,所以后来徐哑巴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刻意地带一些饼干、糖果之类的零食来,往我的手里一塞,然后对我嘿嘿一笑,露出他薰黄的那两排牙齿,这也是我为什么总是喜欢徐哑巴来我家的另一个主要原因,徐哑巴会给我带零食吃,这样的大人,哪个小孩不喜欢呢?
父亲忙活了大半天功夫,将徐哑巴带来的一大蛇皮袋子的两齿耙子,终于全部搞清朗了,徐哑巴总是十分感激,对父亲“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满脸都是高兴的表情,随后,徐哑巴也总是朝父亲摆摆手,将错好的那几把两齿耙子使劲地往自己的肩膀上一甩,便大步走开了,有的时候,当父亲去他们徐家庄那边办事,只要徐哑巴在家里,他就一定会拉住父亲不让走,并且还总是十分客气地让父亲与他一起,无论如何都要在他弟弟家里吃了饭再走,父亲拗不过他,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徐哑巴一副“有朋自他处来,不亦乐乎”的样子,他连忙让弟媳妇菊香精心地准备好几个下酒的菜肴,然后邀着他的弟弟徐树根一起,陪着父亲一起对饮几盅,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我的父亲也就好这么两盅,所以每次父亲去徐家庄,总是在徐哑巴的弟弟徐树根家里喝个酩酊大醉才罢休,这让我的母亲极其反感,也为喝醉酒这样的事情吵过许多的架,但是母亲拿父亲也是没有一点办法,父亲酒喝足了,话自然也就多了,父亲总是喜欢当着徐哑巴的面,与徐哑巴的弟弟徐树根还有他弟媳妇的面,打趣地说道要给徐哑巴保媒拉亲,哪天一定要拖关系,给徐哑巴找一个会过日子的女人,徐哑巴不会话说,只得像往常一样“咿咿呀呀”地用手比划个没完!
父亲每次从徐哑马那里喝得酣畅淋漓,大醉而归的时候,有时候徐哑巴不放心父亲一个人走路,毕竟这乡间的泥巴路崎岖的很,平常就不太好走,何况父亲还喝醉了呢?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徐哑巴便又要执意地送父亲一段路,在回家的路上,父亲总是要扯着嗓子对着天空高兴地吼上两段:
前方大姐你慢些走咧,后面的小弟我就要跟上来, 大姐你莫要嫌我丑哇,一升的米还能装三斗哦… 想跟大姐你搭个伙,不知大姐你肯否? 大姐要是也乐意,我俩日子乐无忧,呀嘛乐无忧....
谁都知道,父亲的这一段唱曲,很明显就是唱给没有老婆的徐哑巴听的,徐哑巴虽然天生不会说话,但他也是一个明白人,父亲的这一点肠子,他怎么可能不知晓呢?所以,父亲每次故意打趣他的时候,徐哑巴也是无法,只得尴尬地笑笑,父亲也就是过个嘴瘾,要给徐哑巴介绍大姑娘,这谈何容易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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