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李小懒 于 2010-4-15 16:54 编辑
我说,今儿个要写写咱妈,那人问,俺妈?我说是,那人立即像一只乍了毛的斗鸡,如临大敌般瞪着我,说,俺妈又咋得罪你了?!
那人之所以那么紧张,一个是我这老婆张牙舞爪的惯了,再一个,我估摸着他是有点心虚。
第一次接见,她就得罪了我。记得是夏天,她正在邻居家的平房顶上晒麦子。她那时还健康,头上顶着一块白毛巾,脸上红红涨涨的胖。她手里拨拉着麦子,小心翼翼的压抑着炯炯的目光看我,看得我很紧张。当她问我年龄时我没说实话,我不好意思说自己比她儿子大。回家的路上,我问那人是不是跟他妈说过我的年龄,那人说,是呀,你哪年哪月她都知道。
我愤怒极了,站在路边不肯理他。我不是怨他,而是恨这个婆婆太阴险,你说你都知道了还那么不动声色的问,而我又浑然不觉的撒了谎。我顷刻间充分发挥想象力,一把抓住头发把自己放到楼房顶上来俯瞰这场平房顶上的对话,越想我越气,屈辱,耻辱,侮辱,士可杀不可辱,我像所有擅于演绎推理的妇女一样,给婆婆安上了一千零一个罪名之后,又把自己弄的差点气绝身亡。最后,我质问是不是他妈因为年龄的问题不大乐意,该杀的,他竟然吞吞吐吐的说,是,有点。我说,好吧,再见。
可是,我们最终成了一家人。新婚已始,我不动声色的酝酿着复仇大业:一,我要让她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二,我要让她由衷的觉得我是个好媳妇;三,我要让她喜欢上我并为当年的“毒辣”而自责。
按照欲扬先抑的为文伎俩,这里应该继续说落编排血泪控诉,再说后来她也真是“惹”过我。可是,我是一个迟钝健忘的人,我使劲想啊想啊,终是无处罗织。我的迟钝表现在与婆婆的“交手”上,一到话口上,我基本都是沉默缄口不予还击,事后一想,诶?不对啊,她那么说我怎么不这么辩呢,这里可以用个成语啊,那里用个反问句更有力度啊,于是在自己心里,一场唇舌大战鏖兵千里,直杀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地动山摇猿哀鹤唳。再看婆婆,人家早该干嘛干嘛去了,我只能暗暗切齿,毒毒点头,想,下次犯到我手里,我一定要如此这般,哼。
可是,再见面时,扑面而来的是嘘寒问暖亲热有加,皆大欢喜间,谁还会记起那些过气的“江湖恩怨”呢。不自觉的,我就低眉顺眼小媳妇状,刷锅洗碗,言语温柔,深明大义,知书达礼。我装啊装的,慢慢就装习惯了。
最近几年,婆婆迅速衰老,脑血管硬化致使手脚无力,眼花耳聋。看到她一聋三分傻的答非所问,看到她满脸迷茫的村口张望,看到她每每早早做好了晚饭抱着猖狂的老猫侧立一旁叫我们快吃了赶路,那时,我早已忘记了当年的“凌云壮志”,她的身份由当初我察言观色挑刺儿使气的对象完全变成了孩子的奶奶、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我们留守的母亲。
现在想想,当年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根本不算什么,哪个当妈的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一切美满呢,哪个婆婆没点自己的个性呢,她们有着自己衡量事物的标准,而个性更加张扬的媳妇们在婆婆面前又都有着莫名的优越感,所以就总是觉得自己被“惹”了,说不定她现在早已记不起当初的“阴险”,或者当时压根就不是有意的。
我们豫剧里有一句词叫“婆母大人听我讲”,一句“婆母大人”唱出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媳妇对婆婆的小心翼翼仰其鼻息。虽然说新时代新风尚不再要求媳妇们起五更爬半夜的问好请安,但要想家庭和睦,常在心里叫一声“婆母大人”,我想,还是很有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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