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风云
尤风云的公公老老徐是个典型的乡村美发师,一头热的那种。老徐自小耳濡目染,加上嫡系亲传,剃、理、刮、掏、揉那套老手艺几可乱真。十八岁参军,二十三岁转业,基本上有四年时间净给解放军理发了。参军第三年的时候探家,闪电般地跟尤风云确定了关系,转业后马上就把事办了。老老徐看到了第一个孙子之后,满意地去了。老徐见墒情不错,就跟尤风云再接再厉,又添了一个。老徐的领导说差不多啦。老徐遗憾地说,这么好的种子这么好的地,楞是不让种了!
老徐的接收单位不错,县政府。只不过工作岗位差点,保卫科,再具体点就是门卫。但老徐很满意,想咱一个剃头的,虽说当过兵,也是个剃头的兵,能给县长把门,多高的荣誉呀。老徐兢兢业业,每天把门卫室院子大门口收拾的干干净净,坐在窗口往外虎视眈眈。为表达自己的感情,还额外给县长敬过几回礼。县长让保卫科长转告取消,老徐更加敬佩:真平易近人哪。
闲暇的时候老徐看见别人的脑袋止不住地手痒,悄悄地把工具带来,业余时间牛刀小试,竟一发不可收拾,几乎大院里的一半人都不请自来。老徐坚持了几个月,有点累。科长找到老徐,说给你调到夜班。老徐问为什么?科长说咱大院东南角有几间平房,冲外扒个门就是小门市,收拾收拾弄个理发馆,工作挣钱两不误,怎么样?
就这样,尤风云终于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了。
实际上,在当初的老徐理发馆里尤风云只是个勤杂工的角色。客人进门,尤风云给人洗发,待老徐理完之后,尤风云给人洗发、吹发。其间还得料理工具、收拾地面,整理卫生。中午还得赶回郊区的家,给上学的两个儿子做饭。后来,尤风云不甘心总是当配角,就拿老徐的脑袋练,练的老徐那段时间总是戴着顶帽子。尤风云不仅炕下练,而且坚持炕上练,终于把老徐练得给了满分。尤风云踌躇满志,举着电推子自言自语:谁的脑袋会让我下手呢?
那天保卫科长闲着没事,踱到理发馆,拉门进来,一眼就瞧见了正在干活的尤风云。老徐放下手里的报纸招呼科长,科长说没事,看看。等尤风云歇下来的时候,科长说要不让弟妹给我弄两下?尤风云说科长您头发前天才理的。科长笑着指着自己的脸说下面下面。尤风云啪啪备好剃刀,对科长说我下手可重。科长说没事,有多大劲你使吧,我抗的住。由于科长嗜酒导致脸部坑坑洼洼崎岖不平,尤风云面对一块猪头肉颇为费劲。科长躺在那里闭着眼哼哼:还是弟妹弄的舒服啊。临到收尾,尤风云轻轻地来了那么一下,科长的下巴就出血了。科长说弟妹,你的刀子可真快呀。尤风云说对不起科长,以前这把刀子劁过猪。
不仅是大院里的人,附近的居民也闻风而动,尤其是老人,颤颤巍巍地进来,规规矩矩地等着,看中的就是老徐夫妇的那手活儿。
后来,儿子们相跟着住校了,老徐干脆把铺盖搬来了。
大院里一拨人退了,一拨人又来了,还是直奔老徐理发馆。进门就嚷嚷:嫂子,给弄俩下给弄俩下。有时候人多,叽叽咕咕议论大院里的事,老徐不搭茬,尤风云也不搭茬。有天尤风云正忙,表弟来电话,说车让运管站扣了。尤风云问手下的脑袋,您给通融一下?脑袋接过电话:喂,谁?我!放。
“拆墙透绿”工程伊始,老徐预感不对,跟尤风云说完了,咱这理发馆到头了。尤风云说干了这么多年了,咱也该歇歇了。再说,看这大院里的人,一拨一拨的,咱能老陪着?
走吧,回家吧,你上你的班,我种我的菜。
现在,老徐理发馆早已无处可寻,而取代它的,是一排黑色的铁艺护栏。越过那些冰冷的金属,我们看到大院里的年轻人普遍长发飘飘。
而此刻,曾经穿过无数领导头发的尤风云的手,正辛勤快乐地伺弄着自家小院里的一片青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