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娘子的汤
文/莫零
胖娘子是擅于炖汤的,她反正是个全职主妇,又不爱消遣着打打麻将什么的。她每天的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都耗在我们家其他三个家庭成员身上。
尤其是一到冬日,她就坐在炉子旁边的藤椅子上,或是织毛衣,纳鞋底,又或是一面剥着给我爸下酒的花生米一面看小说。炉子上呢,长年炖着各式各样的汤。
小的时候我很瘦,脱光上衣基本上能数得清肋条骨。医生说我缺钙,得多喝骨头汤。现在又有专家跳出来说骨头汤并不补钙,他们怎么不说说骨头汤其实有多么的美味呢?
胖娘子于是四处去买大骨头,她听说是大腿骨最好,中间还有骨髓,最能补钙。我们那时住的小镇上并没有固定的菜市场,平日家里不办事是不会杀猪的,这就增加了许多难度。
不过胖娘子总是能想到办法的,她隔三岔五就守在马路上临时上车的地方,跟所有的司机们混了个脸熟,然后央他们去县城给捎带大骨头。
还真有人给她带,每回带来,她总要多给人家个三五毛钱,或者自制的腌小菜一瓶。司机们喜欢极了这个笑眯眯的胖大姐,有好几个还认了她当干姐姐。
胖娘子炖的大骨头汤一点儿也不油腻,汤色淡白,香气浓郁,我们都很喜欢喝。为防止我们喝腻了,她还换各种花样,下面条、做疙瘩汤那都是最基础的了。她还会拿骨头汤熬稀饭,熬差不多了撒一把青菜叶子进去,那滋味啊,别提有多美了。
等喝个两三天,汤已见底,胖娘子就会把骨头取出来砸碎了让我吃骨髓。不过,骨髓吃在嘴里滑滑的,滋味实在很一般。
我爸要是在家,她会用骨头汤做一个小火锅,里面放上粉丝、香菇、豆腐和大白菜,一家人围着红泥小火炉,吃得浑身冒热气。
到了临近年关,家家户户开始杀年猪,胖娘子就有的忙了。那时,在农村好多人家是不想洗涮猪下水的,要么抵给杀猪匠,要么就贱卖换点现钱用用。胖娘子从不嫌清洗麻烦,我爸吃猪大肠就只吃胖娘子洗的,一点味儿没有。大冷的天,她穿个齐膝的胶鞋,穿戴得像个女屠夫,在井台边一洗就是大半天。回来我们就多了能吃好久的猪下水。
猪大肠卤好了晒干,猪肚子就炖成汤。胖娘子很早就知道猪肚汤里要放点莲子和枸杞来搭配。别人来家做客,喝完了回去都说:为啥胖娘子炖的猪肚汤一点味道没有呢?
哦,我还喝过一种汤,滋味至今难忘,却至今也没有尝试成功。是胖娘子炖的猪脑汤。我五年级时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摔成了轻微脑震荡,于是胖娘子自动开启了“吃啥补啥”的食疗模式,开始给我炖猪脑汤。
猪脑啊,好多人至今仍奉为“黑暗料理”的食材,小时候的我当然也是不敢吃的。胖娘子煞费苦心啊,她竟然用摄子把猪脑上的血丝一根一根挑干净。
于是,我那段时间放学回家,都要喝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汤。胖娘子每回都会小心翼翼地确认我没看出那是猪脑花,才会放心离开。我被瞒了好几年,有一年回家,听胖娘子跟隔壁卖卤菜的聊天。卖卤菜的说当年胖娘子逼着他天天拿斧头砍猪头骨取猪脑子,我这才知道她那些“豆腐脑汤”是什么。
胖娘子还担心我生气,一整晚都不敢跟我说笑,临睡前,我忽然对她说:其实那个豆腐脑汤蛮好喝的。她乐得跟什么似的,喜滋滋地说:“要么明天我再给你炖一碗?”
现在的冬日,我也常常炖汤给先生喝,每每拿起砂锅,我就能想起胖娘子。要是她还在,现在该轮到我炖汤给她喝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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