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班我习惯坐公交车。公司门口就有一站,下楼即到,家门口也有一站,下站上楼,这么方便,还很省钱,能不能慨叹一句天予我也。 去公司门口公交站等车,常常看到一位清洁工,天天立在站台宽檐下,还总在右面。我认真地比较过,放眼望去,他比玉树临风略差一些,一身十里外都醒目的橙黄色,又套一件更加醒目的亮而淡的莹光背心,像一截标杆长年地杵在那里——他比站台醒目多了,甚至于从远处来,一看鲜艳的颜色就知道公司到了,就在他身后。不过他衣服而外的脸色和手则不鲜明,枯黄、黯淡,“木渣渣”地缺水,秋天还好,站台旁边日夜皱下去、枯下去的树和他差不多,瘦棱棱一副经风经雨的样子;春天就让人难言,树杆树皮尽管粗糙,可是人家内有春水呀,汨汨地在暗处涌动,长了绿叶子、新叶子,喜气洋洋,清洁工除了头发长长了,啥也长不出来。 可能因为年纪不小了,等车兼看人,我敢不怕羞地眯起眼打量人家,还敢搭话,清洁工也不小了,时间一长,我们几乎有了共同语言。关于夏天有多热,秋空有多高,天上居然有白云了,还是下雪好啊——关于风花雪月,和清洁工谈一谈,和与一位诗人、与音乐家、与画家的谈一谈,区别大概在于我们更实在,脚踏实地地吹一点南风,看一场秋雨,然后毫无想象地回家去,至于诗歌、旋律以及绘画那么麻烦磨人的事情,不劳我们苦想。 等我们谈熟了,我才发现清洁工老兄有六十多岁了,这么大年纪还在外面风吹雨打清扫大街,我看他两眼,心里起了一点儿怜悯;人家也看我一眼,我这么大了天天捏一张卡,望穿双眼等待恋人一样等公交,他未必不是在可怜我,这么一想,更有一点儿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早上下了公交车,我扔个空的豆浆小桶子、包鸡蛋灌饼的小袋子、还有擦嘴的餐巾纸,清洁工大哥格外照顾我,爽快的把他的清洁车掀开老大一个口子,让我扔得酣畅淋漓,我们相视一笑,意思就是早上好。要知道,长街漫漫,十万行人,他们只能扔到街上固定的垃圾桶里去,那个桶的口子要小多喽……就算扔到清洁车里,老兄也不会殷勤地伸手一掀,像个绅士,也像个武艺高强傲视群雄的名贵大厨师那样。 终于有一天,我觉得混到可以肝胆相照的份上了,就问他:“师傅,每次我都见你站在这里,从没见你挪开过。”我还是留了一点儿心眼,怕伤人脸面,其实我是想问,从不见你干活,算不算偷懒啊。 师傅比我大,果然没有白吃多年的饭,一下子看透我的小阴暗,笑了一下说:“我早上四点就出来扫地了,回去休息一下,中午再出来,晚上还有扫一次,要不街道这么干净啊。” “嘿嘿嘿,好辛苦啊。”我不脸红,无知则无罪,他也不生气,我们着实是有一点儿交情的,转尔热切地聊了一会儿菜价,再高深奥妙的我们也聊不了了。那天正好下雨,天黑了,雨没有收住的意思,公交车因为下雨,走得更慢,等了半天,远远看它一路探头探脑,唯恐路滑摔个大马趴一样,装了一肚子人,笨拙得像个吃饱了的傻家伙,小心谨慎地要过来了。清洁工师傅说:“快走吧,天不早了。” 哦。雨不小,大街已经洗干净了,我以为师傅也可以回了吧。但人家不,扯了扯透明雨衣,尽量让它遮风兼遮雨,又往檐里靠了靠,说领导会抽查的,查住会罚钱。 没事儿的。我望了望夜空,天空越往高越深浓,黑暗深不见底,不会有人再来了,于是像个教唆犯一样怂恿人家:“这么晚了,又下雨,领导早回家了。” 师傅微微点头,但却说:“等到十点。” 公交车里果然人多,我从人缝里往外看。我天天喊着守规矩,守规矩的人在站牌下,那段亮色慢慢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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