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无蕊 于 2025-3-28 13:34 编辑
【107.德章曰:“闻先生以精金喻圣,以分两喻圣人之分量,以煅炼喻学者之工夫,最为深切。惟谓尧、舜为万镒,孔子为九千镒,疑未安。”先生曰:“此又是躯壳上起念,故替圣人争分两。若不从躯壳上起念,明尧、舜万镒不为多、孔子九千镒不为少。尧、舜万镒,只是孔子的。孔子九干镒,只是尧、舜的,原无彼我。所以谓之圣,只论精一,不论多寡。只要此心纯乎天理处同,便同谓之圣。若是力量气魄,如何尽同得?后儒只在分两上较量,所以流入功利。若除去了比较分两的心,各人尽着自己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纯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个个圆成,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无不具足。此便是实实落落,明善诚身的事。后儒不明圣学,不知就自己心的良知良能上体认扩充,却去求知其所不知,求能其所不能。一味只是希高慕大,不知自己是桀、纣心地,动辄要做尧、舜事业,如何做得?终年碌碌,至于老死。竟不知成就了个什么,可哀也已。”】(《传习录》)
【冯柯云:“使果以替圣人争分两为躯壳起念,则阳明前日以分量喻圣人分量者,独非躯壳起念乎?使前日之喻非躯壳起念,何独以今日之疑为躯壳起念乎?既自以为不从躯壳起念,不替圣人争分两,何不以孔子为万镒,尧、舜为九千镒乎?”】(《求是编》)
随手翻了一页《传习录》详注集评,遇见一枚略晚于王阳明的明代杠精。于第107条下,陈荣捷先生引了冯柯《求是编》一则相关评论,未下按语。
不下按语是不是就是不持立场?我看并不是。这样针锋相对是非分明浅显易懂的批评,采集过来,难道仅是为了提醒读者读书的时候不要这样把书当傻子么?
冯的话可以说逻辑上完全正确。那么是阳明先生的问题吗?也不是。
冯柯犯的是德章同学一样的浑,可惜德章同学不敢当面质疑老师,错过了一场本可以更深入的教训,也给后之杠精留出杠的余地,而其杠已得不到老师回应。
这是执中与执一的分别。
执中是掌握了道理,行事无不合理。执一是死记了道理的文本,行事不敢有一字出入。
冯柯这一则批评便是咬住了文本,自以为得计,而于事上全不理论。
就同一事的出尔反尔,《论语》有一则:【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所幸有公西华请益,让人明白了夫子之执中,因人而异,各如其分。若无公西华,后之读者难免冯柯之驳。
就对比圣人一事,亚圣孟夫子早已为之: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阳明先生对德章同学的这一则教训全用孟子,千镒万镒,力之大小而已,至于其智,其揆一也。
冯柯也算熟读四书的人,于此不能自下一转语,只能说是出于对心学的成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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