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按倒就亲 于 2025-4-2 12:20 编辑
一、夏苦生
梁家寨一村六塆十个村民小组。除了人口最多的梁姓,还有姓夏姓华两个大姓和一些杂姓,各选了山谷、溪流、水库凹地散落聚居。村府、卫生所、供销点和小学,都在梁家寨里,算是本村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数十年规矩,梁家寨村的权力分布,梁、华、夏三大姓共建村两委以求平衡,否则无法自治。
夏老三——手机通讯录上,叫做夏苦生——听说我回了陆家坪,来电说若清明回村,千万记得见上一面,有事商讨。挂断电话摇头苦笑,想想又给华老五打去,叫他有空陪我一起找老三坐坐,我一个人实在没耐心跟他唠叨。这家伙肚子里的苦水,比陆家坪水库的还要多,我怕淹死在他家里。
夏苦生原名夏喜生,排行老三。老大名福生,老二叫做寿生,都比他大了八九岁,后来意外怀孕喜得老三,正好福寿喜三星顺延,名字取得相当哇塞。山里有犟三之说,意思是一般排行老三的,都是牛脾气。这点倒是很准,我也是自家的犟三。
喜生上过高中,运气不好,临近毕业赶上“打死不能说”,稀泥糊涂逛了几次街,被学校开除回来。过了多年我翻历史档案,发现他还曾是重点监控人员,想当兵连政审都通不过。陆家坪三山二水半分田,偏偏人口众多没出路,地里那点收成,连土都加上也不够交三提五统。好歹高中生也算人才,走书记梁德发的后门,安排到小学当了民师。
教了十来年赶上民师转正,两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却刷下来,喜生一怒之下停课不上专心告状。眼看成了市级黑名单上的钉子户要重点打击,梁德发带着村长华爱国找到峡江来,求我想个招儿。无奈用了点不能明说的操作,才让他最后那一批次挤进去。虽然口头对我提出过感谢和表扬,但他对此更多的是恨。恨自己一次次被人干沉挤掉、恨自己没来由欠我这么大个人情——本来就是应得的,凭什么如此艰难才能到手,过程中遭受各种孤立白眼打击报复,最后还凭空欠个天大的人情。
那时喜生正在学校按部就班,上课下课批作业。村干部带着派出所请的信息员各家各户核实人口信息,说是办理身份证。从此以后,没有身份证就不能出门盲流,要用它取代村里开出的纸质介绍信。
到梁家寨来的信息员,是镇民政办退休的老干部,人熟事也熟,办事轻松容易,重点就是确认生日。但问题就出在人事太熟上,跟每户在家的成员随便一问,根本没细审确认就直接上交了。老同志不但读过书,还作为笔杆子参加过几次汉字简化的培训,习惯性地把喜生的“喜”字给简化成了“苦”字,醉醺醺交到派出所,就赶到下个村去了。
三个月后,第一代手写体过塑身份证发下来,喜生当场就炸了毛。“夏苦生?!把老子那么好的名字改成这样,书法再好有个球用!”,碗筷一摔,就冲到村委会要求改正。
谁知此人命中该苦。起初都以为一个笔误,大不了重新申报更新改正,算不得什么难事。村里写了说明盖了公章,一级级递交上去,静等更正重新发证。哪知道过了半年,等来的是得到确认加强的新版本。户口本上也是那三个令人垂头丧气的楷书:夏苦生。这下好了,公安部都确认下来,铁板钉钉了。
喜生大怒,不服。经过长达几年的各种折腾,得罪了几乎所有能得罪的人和关系,获得了一个微小的局部胜利。他的户口本上增加了一行小字:曾用名,夏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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