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汽车疾驰。刘丽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于青桦、庄主席坐在后排，三人不时说着话。司机是庄主席那边的，全程谨守着职业操守，不插嘴，不分心。
于青桦道：“庄主席对咱们特别偏心，还有顺风车坐过来。不然还得坐公交。”刘丽从前排回过身来说：“庄主席是对你偏心，我是沾光的。”于青桦笑道：“知道就好。”众人都笑了。
于青桦感慨，没想到刘丽也当了社会妈妈。刘丽笑着说是被她传染的。于青桦强迫症地纠正，是“感染”不是“传染”。
两人正一递一句地斗嘴，庄主席说：“我就希望大家都像你们俩，把这个事滚雪球似的越做越大。”刘丽笑道：“庄主席就是铲起第一铲雪的人。”庄主席谦逊了一番，从她的表情可知，这谦逊不是客套。像她这样不居功而又务实的人，自然更能得到大家的好感。
于青桦开了瓶矿泉水，喝了一口问：“今天的活动有多少人参加？”庄主席说：“到了就知道了。不少呢。”刘丽俏丽一笑：“可算找到组织了。”
这天是妇联和报社联合组织的社会妈妈和受助孩子的亲子郊游会。一方面，是让双方见见面，让孩子们学会感恩，别时间长了，变得心安理得；另一方面也是增进感情，并不是所有社会妈妈都像于青桦这样和资助的小孩经常碰面儿的。同时隐含了一层意思，是让社会妈妈们彼此见个面，互相取取经，鼓鼓劲，让她们不感孤寒，不会懈怠。前两层用意刘丽想到了，这后一层只于青桦体会到了，却也不曾点穿。
车一直开进了“农业示范园”的大门。门两侧林木蓊郁，枝叶参天，车“哗”的一下中宫直进，刘丽好笑地觉着简直有点进侏罗纪公园的错觉。
于青桦、刘丽随庄主席下车，司机兢兢业业自去停车。三人走进园区深处。大片的果树，大片的绿毯般的地面，把上下连成一片的是醉人的清香，分不清是果香还是草叶的清气，只觉心旷神怡。枝头累累的都是早熟的鸭梨、胭脂色的水蜜桃等。地上则在深绿的藤、翠绿的叶中夹有红的草莓、青皮的西瓜、乳黄的香瓜。于青桦暗想：“花是诗意的，文学的。果才是实际的，人间的。”
渐渐地就碰到一批批的人，有的三三两两，有的一行有七八人之多。他们当中不时有人与庄主席招呼。庄主席则一路把于青桦、刘丽介绍给大家。
两位中年女人迎上来，问可要到休息室坐坐？有一间办公室临时改成了休息室。庄主席笑道：“哪儿那么娇气。来就是感受一下气氛，松散一下筋骨的。”于青桦问两位怎么称呼，原来一个是区妇联的孙部长，一个是承办今天“亲子活动”的李园长。这“农业示范园”就是她一手打造的。
四人握了手。庄主席人情练达，催她们说：“你们事儿多，忙你们的去。我带这两个‘新妈妈’随便逛逛。”孙、李二人也不假客气，爽利地应了，笑着自去张罗。
三人信步而行，许多对“母子”“母女”在聊天、说笑、互赠礼物。有个孩子抱着一个女人的腰不肯撒手。
于青桦抬头，唯见蓝天白云，明净爽目。她想到有些电影中有种天地倒置的镜头，假如以地为天，以天为地，头上是反向长着的棵棵果树，片片绿茵，脚下踏着一望无际的蓝天，身周是银亮的立体的云朵，想必让人飘飘欲仙。
她深呼吸一口，吐出胸中的浊气，人一下子轻了许多，言语举止都显得敏捷，目中也有了神采。
庄主席领二人走进林木深处的人群中，边走边说，随手指着，如数家珍：那位是捐款最多的社会妈妈，为了帮助两个孩子上学，一次性捐了两万多。这几年，她的捐款超过七万块。刘丽听得直惊叹。庄主席又指斜前方：那是最有悬念的社会妈妈，每次都匿名汇款，找了两年多才“抓”着她，赵岚的报道题目也极有趣：《某某，你干的好事》。可不是干了件大好事吗？这人和孩子还是第一次见面。于青桦叹道：“这种人真叫人肃然起敬。”
庄主席笑道：“谁说不是呢！说起来故事就多了。那边是夫妻俩，他们是首批社会妈妈，认助孩子最多，一出手就帮了九个，经常把结对的孩子接到家里改善伙食……”于青桦轻叹：“我也想，就是过不了我婆婆那一关。”庄主席一笑，继续说道：“他俩还组织企业文艺团队为孩子们演出，请当年的中考状元为同学们讲成长经历。”刘丽赞道：“这两口子点子真多，也真有钱。”于青桦笑了，对刘丽的点评作点评：“钱多钱少是其次，主要是个心意。”
庄主席又指南方：“那边那一对，你们肯定以为是结对的社会妈妈和儿子吧？其实那是亲母子，两个人都是‘妈妈’，他们助养了一个很小的女孩子。”刘丽笑不可抑：“笑死了，那小男孩自己才七八岁吧。”庄主席笑说：“孩子的母亲说，要从小培养孩子的爱心和责任感，所以帮儿子助养失学儿童……”
于青桦忽然“咦”了一声，她看见小区清洁工陈萍正帮一个小女孩梳头。她三脚两步过去，拉住陈萍的手说：“我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庄主席奇道：“你认识她？正要跟你们隆重推出呢。”于青桦对陈萍笑说：“怪不得你能理解我，又老帮我的忙，原来你也在做同样的事！”陈萍笑了，对小女孩说：“叫阿姨。”
小女孩眼睛吧嗒吧嗒，脆亮地、活泼地分别对于、刘、庄三人叫：“阿姨好阿姨好阿姨好！”逗得三人哈哈大笑。
于青桦说：“这孩子不得了，太灵了，一看就讨喜！”庄主席说：“她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对于、刘耳语，“她父母出了意外去世，跟着爷爷过，看见生人一句话挤不出来，差一点失学。都亏了陈萍资助她。人心肉长，孩子也有颗小心，现在赶着陈萍叫‘大妈妈’。”于青桦轻问：“怎么叫大妈妈？”庄主席轻轻解释：“她还记得她自己的母亲。”于青桦唏嘘：“以为孩子都是小傻子的人，自己才傻呢！”
庄主席换回了正常的音量：“所以陈萍不简单……”陈萍边给孩子梳头扎辫子边说：“您又夸我了。”庄主席笑而不语。于青桦问了个实际问题：“你收入又不多，哪来的余钱供孩子上学？”陈萍认真地编辫子，一面说：“攒呗。只要想省，总省得下来。”
庄主席道：“你听她说得轻松。我到她家里走访过，她是十块、十块地积少成多，放在盒子里存着。自己连西红柿也挑小的买，把钱都省下来助学。”于青桦对陈萍诚恳地说：“我以前以为我做得够多了，跟你一比，才叫小巫见大巫！”刘丽也说要跟陈大姐常来常往，一起干。
外放里响起了钢琴曲。也不知为什么，此情此景，与这没有一句歌词的旋律出奇地协调，像是把人生的一切全演绎尽了。于青桦心道：“钢琴向来有高贵的感觉，这里也不乏高贵的人。”她和众人都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园子里渐次安静，街道上嘈杂四起。吴老太大步流星，余光在后面边喊边追。他好不容易一溜小跑追上，喘着气说：“你跑得比刘翔还快！你要是过去一放炮，我还有脸见于老师啊？”吴老太恨恨地说：“我要是不去闹一场，我跟你姓，我姓余！”余光哭丧着脸说：“吴奶奶，那边有领导有孩子，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一大堆，你好歹给于老师留点面子撒！”吴老太鄙夷地看看他，脚下不停：“我说你这个人有没有立场？还真是墙头草，随风倒。说实话的也是你，不准我去也是你，又做巫婆又做鬼！”
一辆自行车从二人之间骑过，在那并排又分隔的一瞬间，一向现实的余光蓦然感到人生的荒诞。他想他这辈子都是这样，常常话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一张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违背了多少本意，失去了多少朋友。自行车滑过去了，他又紧靠着吴老太走，边恳求边护卫着防止她被人或车蹭到：“吴奶奶啊，说良心话，我不是报信，不是故意泄密，就是没顶住你来学校逼供，我对着你这长辈，一时嘴上没把门儿……我真不想说的……”轻轻给自己一巴掌，“我这作死的嘴哟！”
吴老太不理他的自怨自艾：“你跟他们说去，我看不上你这没肩膀的怂样子。我就知道儿子媳妇一条心，合起伙来骗我，背地里还在跟那个孩子联系。要找蛛丝马迹，就到工作单位。哼，青桦的抽屉里又有照片又有信，连称呼都变了，不叫于阿姨了，叫阿姨了。再这么下去，我亲孙子都没人记得了！”
余光气急败坏地说：“哎你孙子是他们嫡嫡亲亲的儿子，他们哪会忘呢？这个账算不过来啊？”吴老太断然说：“少跟我废话！那个农业园区我认得，到前面坐28路汽车。你回去卖你的杂货，不要管我们的家务事。”余光见无法阻止，只得道：“那我走了。不是我打退堂鼓，是拦不住。”掉了头，又回头，“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吴老太胸口一拍说：“老太婆有义气，放一百个心！”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余光垂头丧气地朝反方向走，边走边想：“放九十九个心吧，看你这个势头，我自己就有点不放心。”
农业示范园里，于青桦观察着果园内的大大小小。庄主席在和别的社会妈妈交谈，刘丽此刻不在她身边。
终于，一声“阿姨”传入耳中。于青桦欣喜回眸，常志坚果然带着常路出现了。
常志坚连连打着招呼：“对不起啊于老师，起来先喂鸡，没赶上早班车，耽误了！”于青桦笑说：“没关系，来了就好。”拉着常路说，“咱们也去摘草莓好不好？跟小朋友一起玩。”
许多对大人、孩子在说笑着锄草、摘水果。陈萍问小女孩：“告诉大妈妈，这是什么水果？”小女孩拿在手里认了认：“草莓。”陈萍夸她聪明。
常路见陌生人多，腼腆劲儿又上来了：“能不能不去？”常志坚怕于青桦生气，忙说：“这孩子，听阿姨的话！”于青桦连忙说道：“不用不用，常路肯坦然说出心里的想法，就是最大的进步。老常你不知道，我最近看‘教育心理学’，孩子在成长阶段有不同意见是正常的，要引导，不能堵塞。何况常路原先什么都不肯说，现在敢表达了，那是好事。而且……”她蹲下给常路拽拽裤脚说：“这说明常路不把阿姨当外人，是吧？”常路笑着频频点头。常志坚崇拜地看着于青桦。于青桦把买的新书包给常路背上。
常路背起书包，略见活跃，亲热地说：“阿姨，你上次说带个哨子给我的……”于青桦假装忘了，见常路失望，又笑着叫他看看书包里有什么。常路反手拉开拉链掏摸，拿出一个桔黄色绸带穿着的黄色钢哨。他忙试吹，“嘘”，声音非常响亮。许多小朋友朝他看。常路很神气地又吹了一下。
于青桦笑着从自己包里取出个一模一样的：“瞧，我也有一个。”常路跃跃欲试地提议：“我们一起吹吧？”于青桦把哨子放到嘴边。二人一起吹出鸽哨般的声响，远远飘送出去。陈萍、刘丽都为之吸引，笑看过来。
笑容在吴老太脸上无处栖身。28路公交车开过来停下。吴老太麻利地上车，投币。有人给她让座，她谢了一声坐下，冷冷地没有表情。
哨声点亮了周边人的表情，大家闻声而笑，有的明媚，有的清澄，有的慈祥。
庄主席循声走来。常志坚哈腰问好。庄主席虚扶了一下，问他还喝不喝酒。常志坚生怕人不信似的说：“没有没有，早戒了，不信你问常路！”常路作证：“爸爸现在从来不醉了。”就是说，偶尔还会小酌一下。庄主席笑着说“乖”，也不知夸的父子中的哪一个。
一群雄姿英发的小伙子走过，同庄主席打招呼。庄主席回问他们好。小伙子们追追赶赶地走开。常志坚诧异：“他们也是‘妈妈’？”于青桦扑哧一笑。庄主席说：“是啊，如今‘社会妈妈’不限于女性，也不限于个人了。像刚才的那一拨，是重点高中的高中生。他们靠义卖报纸、在学校集资，资助了两个孩子，闲下来还帮孩子当免费家教。”于青桦赞道：“这倒挺有新意。助学的方法多种多样。”庄主席说：“可不是。‘社会妈妈’我们做了几年了，一批一批，形形色色的都有。那些奇奇怪怪、曲曲折折的事迹，白天说到晚上也说不完。”于青桦笑说：“我看您一说到这个就眉飞色舞。”庄主席难得轻松回怼：“跟你们当老师的一样，有职业病！”
吴老太坐在车上，脸色铁青中透着怒意带来的潮红，如同病容。公交车中速行驶，吴老太只恨它一站一站，不体人情，开得这么慢。
“亲子活动”却是不紧不慢，渐入高潮，整个园区欢声笑语，各类游戏纷纷展开。于青桦等走过一座座蔬菜大棚。
于青桦悄声对常志坚说：“要是比赛认水果、蔬菜，恐怕咱们常路要得冠军。”这个对比的对象显然是陈萍的“女儿”，她们就在附近，偏心不能偏得太明显。常志坚连连附和。
大家边走边看，穿行在果树、大棚、藤蔓之间，西红柿、黄瓜、葡萄、哈密瓜，比比皆是。哈密瓜尤其憨态可鞠。
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有的拍照，有的拍摄，有的访问，有的拿采访本疾写，其中赫然有赵岚。
刘丽走过来打招呼说：“就猜到你会来。”赵岚边拍边笑：“这种场合怎么少得了我。我可是王牌记者。”刘丽笑着打趣：“你到底是为了弘扬正能量还是为了当一代名记啊？”赵岚顾左右而言他：“喂，名记的谐音可引人遐想啊。”说得刘丽直乐。
旁边的记者问赵岚，是不是女朋友？刘丽脸一红纠正：“女性朋友。”众人都笑。赵岚也笑，叫刘丽别理他们。刘丽带笑翩然走开，走到一半，说不清是种什么心理，明知道会引人注意的，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恰好赵岚也在瞄她。假如视线有声音，这时一定发出了脆响。刘丽急忙走远了。
先一位记者笑话赵岚说：“小子，注意力集中一点。”赵岚“嘁”了一下，表示对方的荒谬，随即把相机举高，调整焦距，左拍右拍。
镜头内，有社会妈妈和孩子在空地上一同拍球的，有“妈妈”托着孩子的手扔套环套桃子的，更多的是在比赛数水果、答问题、拿奖品，一片欢腾。赵岚笑吟吟地只想：“这回还不上个社会版头条？只怕年底的优秀个人也是稳稳的了。”
他把相机换了个方向，开始时只见空地，跟着常路和于青桦一组，刘丽和小女孩一组，陈萍和她的“女儿”一组，纷纷入镜，都是用绳子把“社会妈妈”的左腿和孩子的右腿绑在一起，一跳一跳地向前。这游戏有个名目，叫“同舟共济”。常志坚笑嘻嘻地旁观。
于青桦的笑容陡然僵住。吴老太闯入了镜头。赵岚放下相机，向刘丽投去询问的一瞥。刘丽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常路愣了下，很快地解下绑在脚上的绳子，离于青桦远些，在常志坚耳边说了句话。常志坚脸上也有点变貌变色的。
于青桦镇定了一下，迎上去笑叫：“妈，你怎么来了？”吴老太淡淡地说：“你当然不想我来了。”她看看“始作俑者”常路，本想发火，又忍住了，矛头还是指向儿媳：“你答应过我什么？我叫你和永康不准再跟外人不清不楚，我说的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于青桦对常志坚说：“老常你带常路到别处先逛逛。”常志坚点头，重重地哼了一声，瞪了吴老太一眼，拉着常路快步走开。吴老太看也不朝他看，只道：“乡下人！”于青桦说：“这里人多，孩子更多，我们到休息室去说。”吴老太扫了一眼孩子们，一对对眸子里闪着星星，便冷哼了声说：“去就去，我怕你？”
才要走时，庄主席赶来笑道：“是吴奶奶吧？”吴老太说：“不敢当！小老百姓一个，没官没职。”庄主席豁达一笑：“老百姓的事大如天，当官的还有个称呼叫公仆呢。我知道您不高兴，不过您看看常路，看看那些可爱的小朋友，您一点儿不感动吗？”
吴老太看着一张张童稚的脸，语调放缓，有些感叹：“庄主席，我说不过你。我就认一个理：外人再亲亲不过自己人哪。”庄主席循循善诱：“都像您这么想，公益事业可就没法做啰。”吴老太说：“我就知道，这个小男孩没出现之前，我们家个个全想我的孙子。”她语音一哽，又变得强硬：“从青桦当了什么‘社会妈妈’，就没人记得小恒了。”
刘丽从围观的人丛中闪出插口说：“吴奶奶，对常路好和怀念吴恒不矛盾啊。您听我说……”吴老太一口打断：“你听我说！我早就想说你了，没少跟着青桦瞎折腾！大姑娘家家的，带着个孩子跑来跑去，将来怎么找婆家？”
赵岚本来只是为于青桦担心，听吴老太对刘丽口出不逊之言，才真正生气，故意大声对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记者说：“兄弟，拍下来，给曝曝光！”
吴老太亢声说：“拍就拍！我怕什么？小刘我跟你讲，你这个行为就叫做不害臊！我一把年纪了说你两句你别不服气：女人哪，名声最重要，人家传谣言的哪管你是社会妈妈还是未婚妈妈？将来谈对象都有影响！”饶是刘丽伶牙俐齿，这时也闹了个大红脸，急道：“你怎么这么说话？这可是大庭广众！”
赵岚又再高声声援：“老太太过分了！逮谁灭谁啊这是！”于青桦急劝：“妈，休息室在那边！”吴老太一眼不瞧赵岚，跟着于青桦走了几步，一眼瞥见陈萍，不由笑了：“哟，熟人儿倒都齐了，坐下来就是一桌麻将。”陈萍尴尬问好。吴老太说：“我说的呢，经常在小区给青桦当情报员！你这个耳报神当得不错啊，就可惜小看了我的老胳膊老腿，跑得比你快，被我抓了个现形！”
陈萍赔笑道：“吴奶奶，我们和于老师做的是很有意义的事，您要是不反对，我也犯不着当情报员啊。本来就是正大光明的，硬给您逼成了地下党。”吴老太说：“你还倒过来怪我？我跟你妈差不多大，你跟我犟嘴！这是哪一家的规矩？什么有意义的事把你们弄得长辈不像长辈，晚辈不像晚辈了？”
远处众人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中年男人向旁边的人嘀咕：“这个老太真凶呢。”吴老太偏听见了：“我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多，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都是一伙儿的。大老爷们儿当什么‘妈妈’，笑歪人的嘴巴！”
于青桦忍无可忍，强扶吴老太就走，吴老太手一甩，刚要说话，却见庄主席扶着位满头华发的老人走了过来。她另一侧是孙部长和李园长。于青桦不知庄主席什么时候离开，又怎样请了这位气质出众的老人来。她不知这老人的来历，凭直觉感到事情有了转机。
阳光下，那老人个子高而瘦削，衣饰娴雅，白发如银，气度俨然，虽带微笑，举手投足却极具威势。她道：“吴奶奶，您好！”吴老太说：“你……您好！您是庄主席搬来的救兵吧，我一看就晓得了。”那人笑了：“咱们是人民内部矛盾，不需要搬救兵。”
庄主席笑道：“吴奶奶，这位张玉茹老人今年九十岁，几十年的离休干部，枪林弹雨里救过伤员，抬过担架，连续七届人大代表，是我们市的一宝。别人的话你听不进，她的话您总该信个几成吧？”
吴老太虽横，听到“九十岁”“人大代表”“我们市的一宝”几个关键词，不禁微微变色，只是输人不输嘴，犹自小声抗议：“别拿辈份压我。”赵岚兀自忿忿，在旁说道：“刚才一直扛辈份的不知道是谁。”于青桦、陈萍忙使眼色制止，赵岚一笑。刘丽悄悄向他竖了个大拇指。他立刻开心得连头发丝也发起光来。
张玉茹年纪极老，中气不足，然而一口普通话亮丽悦耳：“吴奶奶，你听我说，今天在这儿的都是好人。这些孩子都是好孩子。他们有的父母双亡，有的是单亲家庭，有的一贫如洗念不起书。你儿媳妇和其他人不为名不为利，资助他们上学，可了不起哪！”吴老太委屈地说：“可是我孙子……”张玉茹说：“你们家的事庄主席告诉我了，我也替你难过。可你难过的方式是要全家跟着难过，于老师的方式是让别的孩子不再难过，你说哪一种好？”唯其因为中气不足，每一句的尾音都有微微的颤动，反而使她的言语更增了岁月赋予的分量。
吴老太是信奉一代管一代，绝不能“以下犯上”的，因说：“您回去休息吧？我跟他们这些您孙辈重孙辈间的小事儿，不值得叫您操心。”
张玉茹笑了，慈祥而威严，银发生辉：“怎么不关我的事？我也资助了孩子，还是年纪最大的社会妈妈，家里人叫我‘社会老太’。”众人听得笑起来，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解了十之七八。
吴老太叹了口气说：“我今天听您的，先不跟媳妇计较了。”她转身欲走，听张玉茹在后问道：“往后呢？你想想，现在都说人心浮躁，不如从前。这好不容易庄主席和于老师他们种下了善良的种子，你不给浇浇水，施施肥，还把根给刨了吗？咱们就算不帮一把，也不能扯孩子们的后腿不是？”她一句“孩子们”，目光一扫而过，囊括了在场的所有人。
刘丽、陈萍等崇仰地看着她。
吴老太很有几分窘迫，又不能对长辈反唇相讥，再者对方说得入情入理，她也就说了实话：“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呀！”她摇摇头转身就走，仿佛再迟片刻怕被张玉茹说动了似的。于青桦要陪她，她带着些残余的怨气拒绝了。
众人看她走远，一齐鼓起掌来。
于青桦看向张玉茹，张玉茹朝她点了点头，意甚嘉许。于青桦也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保证她绝不畏难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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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达卡
发表于 2025-7-6 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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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7-6 14: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