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仍在遥望,穿越时空,看那久远的七夕之夜。
那年他十三岁,银河澄明,荷香浮动。他挤人群中,祭祀双星、乞求福祥后,看乡人焚化香桥的时候,手疾眼快把写着自己愿望的纸条塞进其中。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愿阿云一生快乐!”。
阿云长得美,性情好,就是有点手笨。小时候,她绣的帕子总是被绣品贩子嫌弃,十次有八次都被剩下。后来,云儿便不绣花了。她开始跟着他去砍柴!还别说,这菇凉砍柴确是一把好手。她的柴干燥整齐,每次倒都是第一个被人买走。但阿云总是不快乐。
是呀,小姑娘家家的,总是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汉子去砍柴,那双手都变粗了。有时候看着云儿像个小子一样,包着头发,背着巨大一捆柴火走过,揽住绳子的手,都是裂口。他都觉得憋闷。这么漂亮的姑娘,是应该坐在廊下绣花,有五彩的丝线从她白净的指头间流过,变成一朵朵花,一只只鸟,一片片山明水秀的江南美景。绣帕子,绣床品,绣嫁衣。他幻想着阿云穿着绣满牡丹花的大红嫁衣,缓缓向自己走来的样子,不觉红了脸。
香桥焚化,空气中有淡淡的烟火气息,河心里俱是摇碎的月色星辉。大家争着去吃巧果儿。他和阿云也在其间。其实阿云一直在他身后,替他遮掩秘密。毕竟男不拜月嘛!或者说只祭祀,不许愿。但是他想许个愿,十五岁的阿云便想让这个眼睛里有繁星的小弟能如愿。
捧着巧果,他和阿云坐在小河边。阿云笑嘻嘻的问:“你求了什么?”他憋红脸不肯说,最后才嘟囔着:“求明年收成好……”
“哧……”阿云忍不住笑,“我才不信!”
她赤足踢着水,水花溅的他一身都是。他看着阿云眼角那颗心形的小痣,跟着嘿嘿的笑。如果时光一直停留在此刻,该是多么好!
可是后来,兵乱、荒年……他们像两片被风吹散的浮萍,各自漂向天涯。阿云远嫁南洋,他守江南老屋。门前河水枯了又满,星光却再没出现在他的眼中。
今夜,城市灯火灼灼,他在街角摆摊,用浑浊的眼寻那颗牛郎星。忽然,有人来喝粥。他佝偻着身躯,须发飘曳,缓缓拖动脚步,弯腰从面缸里取出半个葫芦做成的瓢,他轻轻摇动,瓢中的面粉纷纷落入粗瓷大碗,他端起碗,俯身从水缸里舀一瓢清水,细细淋入碗中,随后筷子搅动,又挑起来看,那面糊糊已成薄薄的透明状。水开了,将面糊小心倒入沸水中,轻轻用勺子推动几下,待水再次烧开,热粥便上桌了。
透过腾腾热气,他仿佛看到当年的阿云,也给他煮了粥。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千万遍,可是阿云在哪里?
客人捧着粥碗慢慢的喝。老汉突然看见一颗心形的小痣,在那汉子的眼角一起一伏。刹那间,旧事哗啦倒灌:阿云的赤脚、香桥里的火星、隐藏在心中的“愿你一生都快乐”……
他伸手想轻轻碰一碰阿云眼角的痣,却只抓住一把风。
喝粥的客人终归是走了。
墨色的天空像被揉碎的绸缎,缀满了细碎的银星。一道银河如清浅的银带斜斜穿过,将夜空划成两端 —— 此岸是牵牛星孤悬,彼岸是织女星凝眸,遥遥隔了万里清辉。
|